外传 03 最好的时光3

1
 
  管家莱斯顿通知有客来访的时候,克瑞西达正在用小凿子修平花茎的轮廓:一朵凹刻在石质镇纸表面的五瓣小花。她还没有决定给它染上什么样的颜色。 
 
  她放下活儿,走到这小工房的西北角,打开门。 
 
  “谁来了?” 
 
  管家有些迟疑。“杜尔多先生。” 
 
  克瑞西达皱了皱眉头,随后取下围裙。“让他等等。我换身衣服就去。” 
 
  她先擦掉双手沾上的灰白色粉末,然后回到卧室,换上了一套素黄色的裙子。这裙子今年她只穿了两次:一次是出席镇长专为军属举办的晚宴,她作为留守妻子的代表而发言,还有一次是参加好友女儿的婚礼。 
 
  克瑞西达离开卧室,来到客厅。杜尔多·马维因坐在沙发上,膝上横搁着他使用了三十余年的宝石手杖。她出现在屋里的时候,杜尔多并没有转过头。管家直直地站在沙发的另一端,给克瑞西达投去一个求助的眼神。 
 
  克瑞西达说:“公公,没想到您来了。” 
 
  杜尔多还是没有转过头。“看来你很惊讶。当然,未必是惊喜。” 
 
  克瑞西达在心里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只交流了一句话,她就有谈话难以为继的感觉。为了不致太过失礼,同时尽量把情况调整正常,她在他的对面沙发上坐下,吩咐管家给她上茶。 
 
  “太凉了。”杜尔多说。 
 
  “什么?您说……”她不由得看了看壁炉。 
 
  “我是说茶水,”他用右手食指在茶盘上敲了敲,一枚六角形的钻石在指节上发着光,“温度不够。” 
 
  “我这就让莱斯顿给您换一杯……” 
 
  杜尔多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好喝的。” 
 
  管家莱斯顿朝克瑞西达投去一个特别苦闷的眼神,然后离开了。 
 
  杜尔多一直低着头,这让克瑞西达可以仔细观察他而又不会难堪。至少已经有五年没见面,甚至没有任何联系了,公公和儿媳之间的对话却是从冷茶水开始的,她想这也算是天下少有吧。 
 
  如果仅凭外表,克瑞西达不会说他老去了五年,而是十五年。或许这是衣着光鲜造成的错觉;这个曾经控制联盟和部落之间半数高级布匹交易额的富商,把自己的商业成功完完全全地投影到了穿着上。她曾经听说过一个民间笑话:要是绑架杜尔多·马维因,根本没必要索取赎金,只要扒光他就好了。太过华丽的服饰,让他脸上的皱纹相形之下更为老朽不堪。 
 
  但是,虽然如过去一般说话刁钻、难以交流,克瑞西达却在杜尔多的脸上看到了深深的疲劳。 
 
  “您专程一个人来的?” 
 
  “我想怎么来是我的自由。” 
 
  克瑞西达身子往后挪了挪。他果然是专程一个人来的。 
 
  杜尔多抬起了头,眉间的皱纹分别往两侧展开。他清清嗓子,又为了掩饰这嘶哑的声音吐出一口气。她预感到他要说什么了。 
 
  “雷纳不在?” 
 
  “他三年前调往……” 
 
  “我当然知道他在西瘟疫。”杜尔多打断了她的话。“他最近没回来?” 
 
  “去年十月回来过一次。”十月十号到十五号,她想,没必要说出详细的日期。 
 
  “十月。”他重复了一次。 
 
  “您有事要找他?” 
 
  杜尔多没回答。克瑞西达突然发现自己的问话挺傻气的,不过要不是这对父子长期疏离,她也不会这么说。“您可以直接去西瘟疫,他的部队在……” 
 
  “你说的这些我怎么会不知道。我没去西瘟疫的打算。” 
 
  “……噢。”她点了点头。“那您今天是来……” 
 
  “有没有信?” 
 
  “什么?” 
 
  “我说他最近有没有写信回来。” 
 
  杜尔多一说完,立刻喝了一口茶。明明脖子都仰起了,但当杯子回到茶盘的时候,茶水的高度只减少了一点点。对他来说,这些平价茶水似乎真的很难下咽,他让它们在口腔里停留了一会儿,腮帮子都鼓起来了,然后才咽下去。他眉头紧皱,流露出很烦闷又焦急的神情,仿佛在后悔说出了这句话,得赶快用茶水漱口,消去它在自己嘴里留下的痕迹。 
 
  当克瑞西达意识到自己不小心发出微笑的时候,已经晚了。公公不快的眼神紧盯着她,但出乎她意料的是,这眼神很快就松散下来了。他再次低下头,说:“你不打算回答我的问题?” 
 
  “有,”她说,“一直都有写信。” 
 
  “拿来给我看看。” 
 
  “呃,拿最近的一封?” 
 
  “全部,”他说,“全部都拿来。” 
 
  “我马上就回来。”克瑞西达想,他提起这件事情,是花了一番勇气的,所以才有那喝茶的掩饰举动。她起身,快步回到卧室,打开放在书柜深处的一个木盒子。盒面上有她雕刻的花纹。 
 
  当把手探进去的时候,克瑞西达有些犯难了。她意识到这个长期置身于她和雷纳生活之外的刻薄老人,突然要求窥探这三年来他俩联系心灵的载体。这似乎不大公平。一番心理斗争后,她还是把信件拿了出来,理由是如果雷纳在,他也不会拒绝父亲的这个要求。 
 
  这一扎信件托在手掌上,总是有一种微妙的实在感。她回到客厅,把它们放在了茶桌中央。数量并不特别多,但每一封都很厚,所以看上去还是蛮可观的。她为这现象预先做了解释:“他们那儿的通讯一直都不怎么方便,所以他每次有寄信的机会,都喜欢多写一些。” 
 
  因为是统一的信封,所以它们乍看上去更像一叠军中文件什么的。杜尔多望着它们,略显灰白的眼瞳中浮动着沉默的光。克瑞西达看到他的膝盖抖动了一下,搁在上面的手杖沿着大腿滚动了一小截。 
 
  “读给我听听。”杜尔多又低下了头。他的这个姿势不代表否定,也不代表退缩;更接近一种努力自我实现的勇气。 
 
  “您不打算自己看吗?” 
 
  “他的字我一向看不惯。” 
 
  天底下最荒唐的借口,她想。她从没见过谁的字能比雷纳写得更加工整漂亮。更何况这些信没有丝毫的修改痕迹,显然是经过仔细重新抄写的。 
 
  “您想我读哪一封?” 
 
  他随便抽出了一封,递给她。“就这。” 
 
  克瑞西达接过来,拿出信纸。她不需要看信封上的日期就知道这是何时寄来的。她吸了一口气,略去了“亲爱的克瑞西达”的头注,开始阅读。她的声音穿透在客厅中浮在阳光下的微尘粒子之间。 
 
  “慢一些。”大概经过一行左右的内容后,杜尔多说。 
 
  “噢。”她稍微调整了速度。这封信是在到达西瘟疫之地大概三个月后寄来的,当时战况对联军还很不利。雷纳在信的开头大略说了一下自己对工作的适应情况,说“你不用把这儿的景象想像得太糟”。 
 
  又读了五、六行后,克瑞西达停住了,捏着信纸的双手往下移。 
 
  “怎么不读了?继续。” 
 
  克瑞西达看了看杜尔多。他的眼睛几乎闭上了,显然没有注意到她神情的变化。 
 
  “我说了继续。” 
 
  看来没有商量的余地。克瑞西达也不是完全不想和其他人分享这些内容,所以她略微提高声音,继续读了下去: 
 
  “……你可以想象得到,新兵们最爱做的事之一,就是谈论各自的妻子或者女友。他们在这时候最缺少的东西,大概是一瓶啤酒。这类谈话往往会变成善意的互相取笑,要是引发了小小的争执,我作为长官,必须喝止他们;但事实上,我完全理解他们的心情,要终止这类交流让我觉得自己不够诚实。因为,我也总是在想着你……” 
 
2
 
  “宝石剑鞘”酒馆里,雷纳正趴在桌子上,透过酒瓶,看着十码外柜台后的两个女招待。其中矮个一些的背对着这边,另一个高个、黑发的把左手搭在矮个的肩膀上,低声说着什么,不时朝这边望两眼,又马上把眼神别开。 
 
  雷纳的右手在桌面下按着腹部。他能感受到胃部里有一种令人不快的液体流动感,而他的解决办法是仰起脖子,一口气喝下近半瓶酒。片刻的喉部舒畅之后,肚子里像挨了软绵绵却又沉重的一击,大脑深处发出嗡嗡的鸣响。当然,现在的他也并不打算清醒地度过这个夜晚。 
 
  身边很吵,都是在军官学校的同学。也许做不了多久的同学了,对此他并不是十分惋惜,至少没有惋惜到把父亲杜尔多私自给他申请退学的事情告诉他们的程度。 
 
  一年前,雷纳十九岁,就在父亲打算正式把家族事业的一部分——位于加基森的大型布匹商铺交给雷纳管理的时候,他离家出走,带走了部分流动资金,以此为学费进入了最富盛名的贵族军官学校。自从五岁开始,他就在阅读这家学校的资料,到了十一岁,该校所出近百位名将的简历他已经烂熟于心。他从来没有把让自己参与到这列名单中的意愿告诉过父亲,因为这显然是无意义的事。杜尔多不让他上学,关在家里进行教育,全部教学内容只有一个中心:如何继承、运作庞大的家业。雷纳的学习成绩远远好过小他一年四个月的弟弟,然而正是这一点,让他明白自己要经过父亲允许进入军官学校,是多么荒谬的想法。 
 
  十四岁的时候,雷纳谎报年龄参军,杜尔多抓回他之后,还让手下人把征兵站的工作人员打了个半死。在往后三个月的禁闭里,雷纳想出了先顺应父亲,等自己有一定行动自由后再作考虑的策略。反正军官学校的报名年龄范围在十六到二十二岁,他还等得起。 
 
  来到学校不久,雷纳很快就发现了这儿未必像自己想象的那样,是有志为国捐躯者的圣地。大部分学生都是来给自己捞取政治资本,同时也给他们的家人赢得爱国者名号的纨绔子弟,毫无真正的军人的热情。但即便如此,像雷纳这样的理想主义学生还是有的,更不用提堪称暴风王国最完善的教学资源、最优秀的师资力量,这已经足以让他万分庆幸自己做出了正确的选择。在这样的情况下,对父亲不知哪日会找上门来的担忧,早就让他给遗弃到了脑后。说不定,我就能这样照着自己喜欢的路走下去——他这么想。 
 
  事实证明这是一个错觉。杜尔多几乎在雷纳呈交学费之前,就知道他逃到了这儿。儿子的激烈行动让他多少有所反省,而反省的结果是:先观察雷纳一段时间。一年后,他发现儿子不是闹着玩的,这样下去显然会毫无悬念地以优异成绩顺利毕业,便做出了果断的行动:替他申请退学。 
 
  虽然整件事情还在交涉中,校方也不大愿意放走雷纳这难得的好学生,但是根据杜尔多的财力和影响力来看,已经难有挽回的余地。 
 
  为这事,雷纳已经连续三天到宝石剑鞘酒馆借酒消愁了。做为靠近军官学校的店铺,有这么一个店名也是顺理成章,但其实这儿的格调并不高,大部分收入来自于挥霍得起的学生和他们带来的镇中民女,颇有些未婚男性俱乐部的味道。这些学生们就这样过着两重人生:当在家族的要求下约会贵族女子的时候,他们会选择五百码之外,处于镇中心的“海珍珠”高级餐馆。 
 
  雷纳也不敢说自己免俗。他和这儿的女招待爱莲,就是此刻在柜台后背对着这边的矮个女孩,断断续续地交往了半年,终于在昨天对她宣布分手。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也许只是为了在同学间关于风流史的话题中获得发言机会,才和她来往。而现在,他又参与了一件让自己在道德立场上更加不利的事情:和同伴们赌爱莲会不会送酒到他们这一桌来。他赌“不会”,五个金币——这赌注是他刻意抬到这么大的,因为他想在离开学校前,至少把当初带出来的那笔钱给花光,也算是对父亲的小小反抗。 
 
  “不会?你还真赌不会啊?”一个同伴掐了掐他的肩膀。“你把自己在那姑娘心里的地位看得很重嘛。” 
 
  雷纳有些不耐烦地挥开对方的手。“少罗嗦,等着看就是。” 
 
  “爱莲,”那人高声喊起来,“还在磨蹭什么。我们这桌要加六瓶酒,已经等了半天啦。” 
 
  雷纳看见酒店老板上前催促爱莲。她拿起了托酒的盘子,几乎就要走出柜台了,但是一直在安慰她的高个姑娘叫住了她,取过盘子,朝这边走来。 
 
  雷纳知道她叫克瑞西达。他抬起头,视线从酒瓶后面移开,和她的视线相遇了。她没有避开他。 
 
  克瑞西达在他们的桌子前把酒瓶放下,然后说:“你们不要太过分。”虽然她是冲着雷纳说的,但口气却是想让整桌的人都听清楚。 
 
  “你是来替代爱莲的吗?原来宝石剑鞘最冷漠的姑娘也有可爱的一面。”方才叫嚷的人提起身子,右手探向她的脸庞,但是在中途让雷纳的拳背给打了一下。 
 
  “干嘛。”他收回手,望向雷纳。 
 
  “是我赌输了,”雷纳没有看他,把拳头展开,里面有五个金币。“另外,这轮酒也算我的。” 
 
  这与其说是绅士举动,还不如说是小打小闹的幼稚男性拚斗,雷纳也能看出克瑞西达丝毫不领情。她的眼里有猫一样的神采,让雷纳难以直视。为了逃避这个局面,他身子往后移,别开脸说“你还在看什么?我没打算给小费”,然后听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离,淹没在酒馆中央的一片喧嚷中。 
 
  当他们离开的时候,雷纳已经醉得分不清方向了。他在路边蹲下,想呕,却什么都呕不出来。当他重新站直的时候,却发现两个人分辨按住了自己的左右肩膀。刚才让他打了手臂的人站在面前。 
 
  “你们要做什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雷纳几乎都能嗅到自己喉咙深处涌上来的臭气。 
 
  “饯别礼。” 
 
  他一拳揍在了雷纳的胃部。雷纳隐隐约约听到有人说:“你打得不是地方,这小子吐到我手上了。” 
 
  “我们光荣的母校,容不下你这样用偷来的钱混进来的灰老鼠。”那人揪住了雷纳德头发。“幸好你还有个通情达理的老爸。在他把你领回鼠窝之前……上个学期的格斗训练,你打破了我的鼻子,还记得吗?” 
 
  “有这么回事吗?”雷纳因为眼角的酸涩感而使劲眨了眨眼睛。“我想起来了。我道歉,打破了对你那么重要的鼻子,真不应该……我那时候忘记你身上除了鼻子,也没别的地方可以挺起来了。” 
 
  雷纳记得这天晚上自己多多少少有回击,但大部分情况下都在挨打。一开始他还在琢磨,是谁把自己的学费来源透露出去的,但立刻想到很可能就是杜尔多。要让校方放弃一个成绩优良的学生,最好的办法莫过于证明他道德败坏。他甚至觉得,这些家伙收了杜尔多的钱,奉命来围攻他。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雷纳明白,这就是父亲会做的事。 
 
  那伙人离开后,雷纳从满是呕吐物和泥污的地上站起来,用手背抹抹嘴,碰到什么坚硬的东西,痛得他哆嗦了一下。一块小石片扎进了牙肉。他把它拔掉,然后吐出一口鲜血与痰的混合物。鼻子没破。 
 
  这儿不是大街,但仍然有不少行人路过。一些好奇的目光落在雷纳身上,他明白这多半是由于他的制服。抬起头,黑漆漆的晾衣绳把星空划得四分五裂。这就是我现在的处境,烂醉,鼻青脸肿,满身泥水,我就以这样的姿态说再见。在街道尽头的民房后,可以看见校内教堂的尖塔,就像光鲜照人的贵族子弟站在衣衫褴褛的流浪汉身后,互相指责对方的穿着更扎眼。一年前,雷纳初次见到这尖塔的时候,深信自己是属于它,它也是属于自己的。而现在,那就像发生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他摇摇晃晃走了几步,根本没考虑是不是应该回校宿舍,只是试图找回平衡,不知不觉地折回了宝石剑鞘的后门。一盆脏水泼到了他的脚下,他险些打滑。 
 
  “啊,抱歉,我没看见……”从后门走出来的人右手提着盆子,一道完歉,声音就提高了。“……你怎么在这儿?” 
 
  “嗨,克瑞西达。”雷纳觉得有些晕,按着额头,开始搞不明白自己在说什么。“还记得……我吗?我们说过几次话……” 
 
  克瑞西达警觉地后退了一步。“你打架了?”她往右侧移,让屋内的光透出来一些,借此观察雷纳的脸。“肿得真难看。” 
 
  “我摔倒了……而已。你们店门口太滑了。” 
 
  她打算回到屋里。左脚刚跨进门框,雷纳就拉住了她的右手腕。 
 
  “干什么。”她挣脱了。 
 
  “替我给……爱莲……说声对不起。我不该打那种赌。” 
 
  “我不知道你们赌了什么。也对一个醉鬼说的话没兴趣。从正门进来的是顾客,在后门绕来绕去的是醉鬼,我们不接待,抱歉。你不如快些去找个医生。喂,听得见吗?……” 
 
  事实是雷纳听不见。他大致上只知道克瑞西达在努力让他理解些什么,嘴唇动得很快,屋内的灯光在她的粗布衣裙上来回游移着。他在大脑里自行组织着她说的字词,把一些明明没有说出来的安慰字词硬加给她。他突然在克瑞西达的身后看见了父亲,这个幻觉在一瞬间变得很具体,就像以夜幕为墙的浮雕。父亲总是略微低着头,这是他构筑威严的方式;从小到大,雷纳不记得见过父亲的笑容,而此刻幻觉中的他,嘴角微微朝上抬起,皱纹好似蚯蚓般挤成一团,露出一个让雷纳打抖的微笑。 
 
  “克瑞西达。克瑞西达。”他要警告她,避开背后那个可恶的人。 
 
  “你再不走我就要叫人了。” 
 
  后来,雷纳怎么也记不起自己是如何误解克瑞西达这句话的。他回答:“陪我过一夜吧。帮我……忘记……” 
 
  他话没说完,整个人就往前倒了下去。克瑞西达飞快地进了屋,关上门。他重重地朝侧面摔在了台阶上,脑内一阵鸣响后,奇迹似地迸出了一个理性的想法:“我不能睡在这儿”。他背部撑在门板上,坐了起来,觉得这样怪舒服的,就没有继续下一步的行动。过了几秒钟,门又往里面打开了,雷纳突然失去支撑点,身体不听使唤地朝后躺了下去,后脑磕在地面。虽然有些痛,但没能阻止他昏睡过去。 
 
  第二天中午,雷纳醒了过来,首先看见的是飞在眼前的一只小虫子。他正躺在一张床上,头顶是灰白色、带有裂纹的天花板。在还没有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情之前,他听到了有人开门的声音,便想坐起来,却发现身子不大听使唤,脑袋仿佛也变成了一团让人给揉来揉去的棉花。他略微抬起下颌,用眼睛底部的余光看见了克瑞西达。她托着一个茶盘,站在床边。 
 
  雷纳闭上眼睛,左手掩住额头。“这是你的房间?” 
 
  “想得美,是客房。老板给你记了账。” 
 
  她把一杯热茶放在床头桌上。“什么时候想喝东西了,就喝这个吧。” 
 
  “谢谢。” 
 
  “不用谢,这也是得付钱的。” 
 
  “可是……我总得因为什么事谢谢你。我昨晚还以为一定会吹一夜冷风,让流浪汉给扒得赤条条的也无能为力了。是你把我送到这房间里的吧?” 
 
  “我可扛不动你。要谢去谢厨子,是他把你搁在这儿的。” 
 
  “我记得我的脸很脏来着。总有人给我擦洗过了吧。” 
 
  “那只是因为我不想床单给弄得太脏,到时候洗起来更麻烦。” 
 
  “那么,至少你没有把我留在外面。” 
 
  “要是镇里的巡查看见穿着这身制服的人昏倒在店后门,我们会惹麻烦的。” 
 
  “噢,那……算了,我放弃。” 
 
  “如果你真感恩的话,就谢谢我没有把你在这儿的事情告诉爱莲。虽然只是暂时的。” 
 
  雷纳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我不太在意。” 
 
  “什么意思?” 
 
  “我说,她要是对我在这房间里有什么想法,我都不在意。” 
 
  “是吗?可是她在意。” 
 
  “为什么?” 
 
  “还用问。你伤了她的心。” 
 
  “不,我是说……” 
 
  雷纳没有再说下去。沉默了一会儿之后,他再次试图坐起来,身子刚抬起来一半,就感觉到强烈的恶心,动作停下了。 
 
  克瑞西达说:“你还是躺下吧。” 
 
  “好主意。” 
 
  重新躺下后,他说:“你不用照看我了。我感觉好一些就会离开的。已经是中午了?阳光晒得很厉害啊……” 
 
  “没人在照看你,我只是好奇。”她一边拉上窗帘一边说。“在你那伙人里面,我还以为你是头儿。怎么会搞成这样?” 
 
  “听起来好像你一直在观察我。” 
 
  “少自以为是了。你总是坐在他们中间,就这样。” 
 
  “这样吗?我看上去是头儿……”雷纳回想起过去的一年。他人缘还算不错,在不那么富有且诚实苦干的学生里声望尤其高。但是,他不知不觉间却在背离这个群体,频繁地和出手阔绰、早有贵族父母安排好前程的学生们混在一起。昨夜殴打他的人正属于这一群体。他想,也许是少时在家里过于丰富的物质生活,给自己培养出了倾向于贵族社会的惯性。要想完全消除这惯性,得好好地扒层皮才行。 
 
  “像这样的事很少见吗?我是说,学生打架什么的。” 
 
  “那倒不是。只不过,你不像挨打的那一方。” 
 
  “噢,对了,你刚刚才说我像头儿来着。一帮小弟突然决定把他们头顶上的人打下地面。” 
 
  “就这个感觉。而且我暗地里为爱莲高兴来着。” 
 
  雷纳虽然很想知道为什么克瑞西达这么关心爱莲,但现在这还不是首要问题。“他们这样做,主要是因为我要离开这儿了”,他这么说,然后等待着克瑞西达的提问。 
 
  他希望她能问出一句“为什么”。然后他就可以说“父亲逼我退学”。如果她再问一个“为什么”,他会说出更多,直到把一切压在心头的东西都吐露干净。雷纳亟需这样的一番谈话,他想在离开这儿,回到父亲的专制王国前,至少留下一个足迹,一声回音。说出来之后,就算克瑞西达取笑他也好,不置可否也好,臭骂他一顿也好,都不重要。如果她不问的话,他可能会主动说出来,因为剩余的时间已经不多。他全部的梦想,全部的失意,全部的努力以及全部的委屈,除了他之外,一定还得有别人知道才行。这个人也未必只能是克瑞西达,只是他觉得,这个在寒夜里给浑身泥污的自己提供了一个避难所的女人,很可能就会是愿意听这番话的人。 
 
  但克瑞西达没有问。她说了一句“你躺着,我要去干活”,然后朝房门走去。雷纳再次闭上眼睛,左手掩住额头。我所要求的东西已经太多了吗?但是,当听见她的脚步声在门边停下的时候,他心中的希望再度燃起,撑起身子说:“克瑞西达,等……” 
 
  雷纳没有再说下去。克瑞西达呆站在门侧,不知所措地望着刚刚进屋的杜尔多·马维因。 
 
  “这位姑娘,请出去一下,我和儿子有话要说。”杜尔多朝克瑞西达脱帽执意。当那顶装饰着凤凰鸟羽毛的礼帽重新回到他头顶的时候,他直盯着雷纳的眼睛。 
 
  “看看你那什么样子,不成器的败家货。” 
 
  克瑞西达走出屋子之前,杜尔多就说出了这句话。
 
3
 
  “好了,不用念了。”杜尔多摩擦了一下手杖端的宝石。 
 
  克瑞西达把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喝了一口茶。第一封信她念完了四页,剩下七页,而这在雷纳寄回来的信里只不过是中等长度。她发现公公的眼神盯在那堆信的中央。 
 
  “您可以自己看。” 
 
  “我不看。” 
 
  杜尔多站起来,似乎无目的地朝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拄着手杖走到壁炉前。这短短的数码路程,他至少花掉了十秒;明明是踏在光滑平整的地毯上,他却像是在下坡路小心翼翼出脚的登山者。克瑞西达产生了上去扶他的冲动;她也回想起来,最近大雨连绵,宅子前的路一片泥泞。杜尔多说他是自己来的。 
 
  他的右手搁在壁炉上方一个突出的木架子上,用三个手指拎起那小小的场景木雕。一个叼烟斗的矮人巡山人坐在圆石块上,托着下巴,和在自己鞋面上站着的松鼠四目相对。他翻来覆去地看。 
 
  “你做的?” 
 
  “是的。我原来还打算上漆,不过,素色的也很好看。” 
 
  “妇人家竟然喜欢这种东西。” 
 
  对这句话早有心理准备的克瑞西达,又抿了一口茶。现在,就连她也觉得茶水太凉了。 
 
  “你手很巧。” 
 
  “啊,”她把茶杯放下,“谢谢您。” 
 
  “雷纳喜欢吗?” 
 
  “哎?” 
 
  “我说雷纳喜不喜欢这个。” 
 
  “其实本来是镇里的一位太太订做的,就是雷纳喜欢我才把它留下来。” 
 
  “你在哪做这些玩意?” 
 
  “我有一个小工房,不过抱歉,不能让您去看。” 
 
  “我才不打算去。” 
 
  “嗯,那儿空气不好。”克瑞西达已经快掌握了不受这老人的话影响的诀窍。当他表示否定的时候,千万不要反驳,而是顺着他的意思,稍稍敲打那么一下。这样她自己也不会觉得难受。 
 
  杜尔多放下木雕,但是没有回到沙发上。他站在原地说:“你们一直都没有孩子?” 
 
  “我们打算领养一个。本来已经见过了几个孩子,但是后来雷纳去了西瘟疫……” 
 
  克瑞西达飞快地、不带音调变化地说出这句话。如果这这件事你也要冷嘲热讽的话,我只好把你赶出去了。 
 
  杜尔多点了点头,似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克瑞西达也不想。 
 
  “您留在这儿吃晚饭吗?”沉默一会儿后,她说。没有等他回答,她又说:“就这样好了,这是一定要的。我去和管家说。” 
 
  克瑞西达知道杜尔多不会拒绝,自己也想尽快从那个不愉快话题中逃离出来。她在厨房门口找到了管家莱斯顿。 
 
  “帮我看看家里还有什么。”她说。“今天要留他吃晚饭。” 
 
  “晚饭?夫人,您饶了我吧。我只不过泡一杯茶,就让他看成是毒水潭里舀出来的。我不想给您丢面子。” 
 
  “叫唤什么,我自己下厨。” 
 
  发觉家里的食材只能做一些家庭简餐之后,克瑞西达打算去买一些东西。她回到客厅,和坐回到沙发上的杜尔多说了一声,就出了门。看看天,乌云在逐渐积累起来,她带上了伞。 
 
  离开家门没多远,克瑞西达脑袋里突然冒出一个想法。她回到自家花园的后墙,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并没有人看着自己,就双脚踩在墙根上,身子稍微往上提,下颌高高抬起,勉强看到了客厅的窗户。投过窗玻璃,杜尔多在沙发上端坐的身影清晰可见。他还是那样低头坐着,手杖搁在膝盖上,眼前的信件仍然原封不动。 
 
  十秒钟后还是没动静,克瑞西达把身子放下来,揉了揉有些酸胀的脚踝。
 
4
 
  克瑞西达住在父母留给她的小木屋里,离宝石剑鞘有两条街的距离。这个冬天的清晨,她刚起床没多久,就发现结了白霜的窗玻璃上慢慢画出一个可以透见外面的圆圈,随后出现了雷纳的脸。他微笑着敲了敲窗户。克瑞西达一打开门,他就闪进了屋,搓了搓手。 
 
  “外面好冷哪。”他说。 
 
  “别抱过来,”她说,“你想冻死我啊。” 
 
  “我来生个火。”他朝炉子走去。 
 
  她没有阻止他,双手抱在胸前,对着他满是飘雪的背部说:“你来做什么?” 
 
  “因为只有在这里才能见到你,”他挑选着柴火,“难不成你要我去酒馆那边?” 
 
  “我们说好在你考完试前不见面的。” 
 
  “还有一周而已。” 
 
  “还有一周就可以不遵守约定?” 
 
  雷纳生起了火,双掌打开,靠近炉子。“不和你争。等我暖和一些再说,不然说话舌头都哆嗦。” 
 
  “算了。”她坐回到床上。“我呆会还要去上班的,别指望让你呆多久。” 
 
  “已经快够了,”他说,“再一小会儿。” 
 
  也许是看到了雷纳的决心,也许是出于更难理解的目的,杜尔多最终没有强行给雷纳退学。唯一可以肯定的一点是,这和他看到雷纳挨打得鼻青脸肿的事情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个体罚起来不留情面的父亲,并不会因此就生出对儿子的怜悯。 
 
  当然,他也没有突然变成一个百分之百支持儿子梦想的模范老爸。学校每年都会有一次由暴风城军事部门主持的特别资格考试,不分学年皆可参加,通过考试的人可以立刻在军中担任文职,当然他也可以选择继续留在学校完成学业。杜尔多提出的条件是:给雷纳一年准备时间,在资格考试中夺得第一名。能做到这一点,他将不再过问儿子的人生道路。 
 
  “马维因家族的孩子,不是为做第二名才降生到这世上的。”雷纳记得父亲这么说。“你不想继承家业,行,还有你弟弟在。但是你要证明,你的选择不会有辱家族名望。” 
 
  有时候雷纳会想,父亲看重的也许是“立刻担任文职”这件事。杜尔多是一个非常厌恶军人的人,准确地说,他厌恶上战场的军人。作为联盟和部落间最大的高级布匹交易商,战争冲突无疑是家族事业的最大威胁,但不知怎的他从来不指责两方的高级决策者,而是把愤怒的矛头指向或许是迫不得已而奔赴战场的军人们。在雷纳的记忆里,父亲产生此种厌恶的源头,要回到他四岁的时候。那年夏天,政府征用了他的一间商铺,暂时安置因为调配不当而无法回家的伤兵。结果整个炎夏,无论在客厅中,书房里,还是餐桌上,雷纳随时随地都会听到父亲像喷洒毒汁一般诅咒着那些“肮脏、无礼、丑陋、下流、盲从”的伤兵。当然,这只是雷纳记忆中的源头,他相信父亲的这种厌恶在他出生之前,就是根深蒂固了的。 
 
  雷纳指望的就是上战场。他想成为那些伤兵中的一员,听他们的声音,和他们吃一锅饭,背靠背杀敌。他能理解这个梦想对父亲来说有多不体面,也能理解他同意儿子在军中担任文职,已经算是相当了不起的让步。 
 
  但是,克瑞西达倒是提出了不同的看法:“我想你父亲是知道战场有多危险,所以才不愿你这么做。” 
 
  雷纳拒绝接受这个可能性。当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甚至有些生克瑞西达的气,因为她并不完全了解他曾经从父亲那儿受到多大的屈辱。 
 
  和父亲定下协议之后的三个月,雷纳与克瑞西达的恋情慢慢生长起来。最初是雷纳刻意吸引她的注意力:几乎每天都独自到宝石剑鞘去。这样做也是迫不得已,因为上次和杜尔多打过照面后,克瑞西达一直心存余悸,连带着也就不知不觉地躲着雷纳,这让他不能接受。当他终于找到机会,把自己和父亲的协议对克瑞西达倾吐而出的时候,她的第一句话是: 
 
  “那你还有闲心跑这里来喝酒?” 
 
  这句话把雷纳推入进退两难的境地。既然这么为这事而烦恼,却又天天独立逛酒馆,好像是满说不过去的,而立刻表露出“我是为了来看你”的念头又时机未到。为此,他的下一步是租下了挨打那天晚上用过的房间,而且同时——立刻且决绝地——戒了酒。这并不困难,酒液对他来说一直是社交功能优先的东西,而自己在学校的社交圈已毁。此外,他把考试所需要的资料全搬到了这间屋子里,当克瑞西达问起的时候,他说:“那些家伙还在盯着我,不会给我安心准备考试的机会。留在这儿比较好。” 
 
  她似信非信地点了点头。“上下楼的时候最好躲着点爱莲,别当我没提醒过。” 
 
  雷纳明白,克瑞西达的女性敏感早就让她感觉到了他这么做的部分意图,在某种程度上也默许甚至配合了他的计划,但是两人关系确立后,雷纳偶尔问起这些事,克瑞西达始终保持着死不承认的态度。“我可不敢耽误军官学校高材生的前程。”她说。“再说,你又没有欠租金。老板没意见,我当然也就没意见了。” 
 
  当然,雷纳没有让爱情搞得分不清现实权重。参加资格考试的,大多和他一样,是得不到家族支持,或者出自于不那么富裕的家庭,希望尽快证明自己能独当一面的刻苦学生。“马维因家族的孩子不是为做第二名才降生”,父亲的这句话是雷纳大脑里环绕不去的咒语。虽然一直都成绩优秀,但是要拿第一名,他并没有绝对的信心——而这几乎是他目前绝对唯一的出路。为此,他不断压抑着找借口出屋和克瑞西达见面的想法。他不想回家,那只是一座大得可笑的房子;在这段日子里,他成了没有归宿的人。宝石剑鞘二楼的小房子太过于简陋,以至于难以称之为居所;但是,当不回学校的时候,每天早上,他可以从窗口看见克瑞西达从后门进入酒馆,而深夜再踏着同一条路归家,只是陪伴着她的不再是清晨的雾气而是黄色斑点一般的灯光。这就足以让雷纳在一整天的时间里心无旁骛地面对书本和战场推演图——他强求让自己相信这点。 
 
  作为房客,克瑞西达免不了要来给雷纳端茶送饭什么的,而老板也乐于让她照顾他,不知是不是看出了两人之间的某种暗示。在零零散散的对话里,雷纳知道克瑞西达没有家人在身边,从十六岁开始,在这儿做工已经五年了。五年前,正是雷纳谎报年龄参军而遭到父亲关禁闭的时刻,可以说他们俩在同一时期进入了人生的分岔口,这联系虽然牵强,但足以让雷纳心神不定。在春末的一个日子里,克瑞西达下班之后,雷纳提出要送她一段路。 
 
  “为什么?”她说。 
 
  “我也正想走走。”他说。“成天闷在那小屋子里。” 
 
  “你那房间通风算很好的了。” 
 
  “好了,”雷纳明白又这么争论下去,他必定会输掉这次机会,索性说,“走吧走吧。” 
 
  他们踏过水洼,踏过有裂纹的石板路,踏过马车留下的车辙。好不容易有独处的机会,雷纳却有些分心,因为他发觉这一路上,学校的教堂尖塔都没有脱离视线。而克瑞西达也反常地不怎么说话,两人在离她家还有半条街的时候分了手。这样的散步持续了三天,雷纳终于确认克瑞西达的沉默实际上是一种等待的讯号,于是在第四天夜里,雷纳在两人往常分手的那处街口,握住了她的手。 
 
  “你干嘛?”她说。 
 
  她知道这不是礼节性的握手。他把她的右手拢在掌心,拇指在她的手腕上轻轻地摩擦。 
 
  “你知道我这些日子都在做什么。” 
 
  他吻了她。当这个吻结束的时候,两人的五指交替缠和在一起。 
 
  两人的恋情只能保持在秘密状态,主要是不能让杜尔多知道。雷纳听说弟弟已经在杜尔多的安排下,和一个公爵的女儿订婚了,而且弟弟也把家族产业管理得很好,开拓了新的业务。他衷心希望弟弟能做得越来越好,好到父亲没有闲心再来管理他这个前继承人,好到即便大儿子就这么在视线里消失,他也感觉不到。但是雷纳心里明白,父亲可怕的顽固,会至少让他在两人之间的协议上坚持到底。 
 
  某一天,他突然满心恐慌地想起来:协议说过,一旦雷纳取得第一名,父亲就将不再过问他的人生道路;但是假若没有得到第一名呢?他又会如何处理?没有说。与其说是父亲忘记这一点了,还不如说,这暗示着他可以为所欲为。对这一点的恐慌,让雷纳不得不压缩和克瑞西达的见面时间,更加专注地准备考试。 
 
  克瑞西达知道他的这种恐慌。她知道在这样的重压下,两人的恋情也许很难长久。但和雷纳不同的是,她还有一层顾虑:假若雷纳赢得了第一名,他会选择继续完成学业,还是立刻奔赴文职?如果是前者的话,他会在两年后离开这儿;后者则是立即。虽然她明白他八成会愿意带自己走,但是无论如何,某种重大的变化迫在眉睫了。于是,在互有暗示的三个月,以及亲密相处的三个月后,两人进入了一个煎熬的时期。离考试还有一个月的时候,为了不分心,雷纳回到了学校,面临着最后的考验。这考验只能他一个人去经历,结果却会影响两人的未来,克瑞西达为不能切实地帮助他而自责。所以,在仅剩下一周的时候,雷纳破除誓言来到她家,她并不真正地反对。抛弃全部麻烦的要素,至少会剩下最简单的一个理由:她想念他。 
 
  这时候,雷纳从炉子旁站起来,转过身面对他,打开双手。“来。” 
 
  “冻死我了。”贴近他的怀抱里之后,她说。 
 
  “胡说。”他拍了拍她的后脑。“我的衣服都烤暖了。” 
 
  “你又做了不少小玩意。”过了一会儿,雷纳松开手,走到墙壁上的一排小架子前,上面摆满了各种材质制成的小雕刻品。 
 
  虽然对雷纳这么快把注意力放到小雕塑上有些不满,但她还是走到他身边,把自己最新的作品指示给他。第一次把雷纳带回家的时候,他就立刻注意到了这些玩意。克瑞西达是从做工艺品匠人的父亲那儿偷学来的手艺,因为他认定女孩子不该做这些活,从某种角度来说,这和雷纳父亲对儿子的态度恰恰相反。 
 
  “考试的时候我想带上一个,没关系吧?”雷纳拿起了一块木质的镇纸。 
 
  “那个我还没上色呢。” 
 
  “没关系,素色的也很好看。幸运符本来就不该太花哨。” 
 
  “我得去上班了。”她说。 
 
  “再等等。”他放下了镇纸,回到她身边。“我替你请过假了。” 
 
  “……你什么?” 
 
  “我来的时候和老板说了,你今天晚些过去。他答应了。” 
 
  “别开玩笑……” 
 
  这天下午,风雪小了,阳光稍微暖和起来的时候,雷纳离开了,带走了他选择的幸运符。克瑞西达把自己紧紧地裹在被子里,有些失神。不压抑自己的欲望是正确的,不管怎么说,两人已经很久没见面了,以考试迫近为借口来杜绝肌肤之亲多少有些虚伪的味道。更重要的是,通过这样做,能让这看上去比较像是一次普通的短期分别。不就是一周嘛——实际上,一周后,很难企盼会一切如常。临别前,克瑞西达最后说的话是“等你的好消息”。这样一句话就够了吗?难道不应该选择一些更重要、更有意义的话来说?我会不会给了他太大的压力?不停胡思乱想的克瑞西达在被子里哆嗦起来。 
 
  但是,变化比克瑞西达预想中更早地来到了。从这天下午开始,一切事情都在让短短的一周无限延长起来。 
 
  她来到宝石剑鞘,却发现后门紧闭,叫了几声都没人开门。拐到前门,那儿站了三、四个官员打扮的人,还有一些卫兵。 
 
  “请问……出什么事了?”她说。 
 
  一名官员扭过头来。“你是谁?” 
 
  “我见过她,”一个卫兵说,“她也是这儿的女招待。” 
 
  “是真的吗?”官员说。 
 
  “是的。”她说。“我叫克瑞西达。” 
 
  “那么你也要接受调查。把她带进去。” 
 
  卫兵上前扭住了克瑞西达的手,按住她的肩膀。进入酒馆后,她看见老板站在吧台后,低着头,一个官员一边对他说着话,一边做记录。厨子和调酒师们在房间的东角,而女招待们则在西角站成一排,让几名卫兵看管着。这其中,爱莲用漠然的目光看了克瑞西达一眼。最引人注目的是房间中央,站着一位年约五十的贵妇人,用手帕掩着鼻子。一名官员陪在她身边。 
 
  后来克瑞西达才知道,这名贵妇是某位德高望重的公爵夫人,她的丈夫是军官学校现任校长的好友。自从把自己的宝贝小儿子送到学校来之后,她就一直暗中关注着他的行踪。当发现儿子夜里常常先走上大道,然后摸黑拐进这条小巷的时候,她派出了数名探子装扮成顾客,探究儿子过着什么样的夜生活。探子们把目击到的情况如实托出:一位姑娘——或许是女招待或许是民女——在怂恿一群学生扳手腕,胜者可以在今夜得到她作为奖品。公爵夫人的儿子输掉之后,顺手抄起一个酒瓶,在桌子角上打碎了,就要去刺胜利者,最终反过来挨了一顿好打,在酒液里昏睡了一个晚上。考虑到公爵夫人的心理承受能力,他们略去了有人朝她失去意识的儿子身上撒尿这一细节。 
 
  公爵夫人哭着把这事告诉了丈夫,让他给校长施加压力,“摧毁这个毒害我们最优秀孩子的巢穴”。对于宝石剑鞘的风气,军官学校校长一向睁眼闭眼,因为他明白如果不给这些贵族小子一个廉价的发泄场所,他们就可能会动用手中不那么成熟的权力来满足私欲,造成更大的损害。但是这一次,偏偏公爵夫人的丈夫和他有四十多年的交情,他是怎么也逃脱不了责任了,便联系治安局,让他们下达搜查命令。 
 
  “你要我们搜查些什么呢?”治安局的负责人问。“哪儿的酒馆不是这个样。” 
 
  “无所谓,有任何非法迹象的东西都可以。比如私酒,‘晚餐’,都可以。总之,给我立刻去办。” 
 
  问题就出在这儿。私酒和“晚餐”都是确实存在的,虽然并非由酒馆提供。老板再三坦白“我们不监管客人带来的东西”,但在公爵夫人坚持认为“我们的孩子绝不可能自行去接触这些堕落之物”的情况下,办案者们只能不停逼老板承认,他把这些玩意都藏在某个地方:屋角堆放的空私酒瓶和桌底下零星可见的“晚餐”灰烬就是明证。当克瑞西达来到现场的时候,老板几乎已经崩溃了,光光的脑袋上不断冒出油腻的汗珠。 
 
  克瑞西达发现她面临着另外一种问题。 
 
  这天她没有遭到什么询问,最后放回了家。第二天早上,卫兵们来把她带走了,这一次的目的地不是酒馆,而是治安局里的审问室。当进入这间狭小、灰暗的屋子里之后,她感觉手心一片冰凉。 
 
  “姑娘,你知道为什么昨天我们就这样放你走吗?”询问者说。 
 
  她摇了摇头。 
 
  “因为我们觉得你没什么问题。但现在不一样了。宝石剑鞘有一个叫爱莲的女招待,你和她关系怎么样?” 
 
  “她怎么了?” 
 
  “回答我的问题。” 
 
  克瑞西达本想说“我们是朋友”,但最后还是选择了“还算熟悉,在这儿一起做工三年了。” 
 
  “是这样。”他捻了捻胡子,低头看着手中的资料。 
 
  “警官先生,能告诉我爱莲出什么事了吗?” 
 
  他抬起头来。“她涉嫌肉体交易。” 
 
  “……什么?” 
 
  “卖春,就这么回事。已经有三名学生承认和她有交易了。” 
 
  自从与雷纳交往后,克瑞西达也尽量避着爱莲,两人很少有交流。她尽量从记忆中寻找她有这种行为的迹象,但是一无所获。 
 
  “另外,”询问者说,“她还供出了你。” 
 
  克瑞西达瞪大了眼睛。 
 
  “根据她的口供,你有一个固定的客户:叫雷纳·马维因的学生。有话要说吗?” 
 
  克瑞西达略微张开嘴,又合上了。现在抬一抬舌头,就让她感觉全身无力。从窗户的缝隙飘进来一粒雪,在她的指甲盖上融化了。 
 
  “我不指望你现在就给我答案。”询问者身子朝后靠在椅背上。“我们会去询问那位学生的。” 
 
  “请不要去,他现在要准备……” 
 
  她意识到自己说出了不适当的话,连忙停口,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哦?准备什么?合作些,说出来。” 
 
  “……资格考试。” 
 
  询问者点点头,又翻翻资料,仿佛有些失去兴趣。“看来你对这位雷纳先生很熟悉嘛。这种事常有,对客户生出不合适期望的女人……到最后你还是会吃亏的,姑娘。” 
 
  看来对方已经认定了她的身份。克瑞西达觉得大脑中有一种不规则的噪音,顺着脊椎一直传到指尖。明明坐着不动,但脖子两侧却开始酸痛起来。虽然明知这句话可能会起到反效果,对她或者雷纳都是,但她还是说:“请暂时别告诉他这件事……等过了这一周……” 
 
  对方笑了。“什么时候轮到你来讨价还价?告诉你,我不喜欢这活儿,也不想坏了这些花钱如流水的小鬼头的风流事,但现在也是由不得我。你得在拘留所里过上几夜了,克瑞西达姑娘。” 
 
  这一夜,克瑞西达躺在安置了八个人的女子牢间里,身下除了一层稻草什么都没有,冻得睡不着。实际上,现在就算是洗过热水澡后躺在一张豪华的天鹅绒大床上,她也是不可能入睡的。她坐起来,发现牢间里其他的人都睡得严严实实,看来是早就习惯这种地方的惯犯。虽然和这些人在一起,她有些害怕,但这总比和爱莲关在一起要好。她不想思考爱莲诬陷自己和雷纳的理由——虽然这理由是那么明显。她只是尽量让自己什么都不去想。昨日,今天,未来,都从大脑中隔绝出去。 
 
  她在拘留所里呆了十天,没有得到任何消息。考试应该已经结束了。狱卒把她放了出去,只说了一句话:“这儿没你的事了。”她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在黑暗中闭锁了十天,重新回到外面,她不知道是自己的体重减轻了,还是整个世界的重量都轻了;双脚踏在地面的感觉是那么地陌生。回到宝石剑鞘的正面,发现招牌不见了,门口摆着一些破损的桌椅,而门上已经打了封条。她凑近,没有通过门缝听到任何声音。转到后门,情况也是一样。 
 
  她朝左右张望了一下。有一些邻居和她目光相对了,立刻把脸别开。她不打算去问他们发生了什么,店里的其他人都在哪。像这样的小店,是没有任何凝聚力的。没有人会以它为根。她有些担心老板,毕竟这家店怎么不入流也好,到底是他十多年的心血;此外,她还想知道爱莲在哪儿,但她并不打算质问或者责备她。 
 
  她转过头,看了看永远都高耸在街道尽头之外的教堂尖塔。塔顶的敲钟声可以传遍小镇。雷纳曾经想带她进校区看看,但她拒绝了。她知道那不是属于她的处所。在这一刻,想知道雷纳在哪,在做什么,在想什么的心情,从未如此强烈。牢间里没日没夜的十天,就像把克瑞西达从现实中抹除了,吹到了一个没有阳光也没有人烟的隧道中;当命运的手把她揪回到现实世界的时候,她和过往身边最熟悉不过的一切事物产生了断裂。 
 
  克瑞西达想尽快修补这裂缝,但是站在这儿是丝毫没有用处的。她决定回家。沿着石板路,走到离家门还有二十码左右的时候,她发现门是开着一半的。 
 
  除了她之外只有雷纳有钥匙。能见到他了。 
 
  克瑞西达加快了脚步,推开门,跨进屋。屋里乱得一团糟,就像有洪水冲刷而过,但是却没有留下半点湿气。一个身着黑衣的瘦削身影站在里侧,从地面上拾起一个小木雕,在手里抛了抛。 
 
  “奇怪的兴趣。”杜尔多说。“这是你做的?” 
 
  她的右手搁在门边。“你怎么进来的?” 
 
  “我什么都没做,姑娘。门一直是开着的。治安局的人搜查了你的房子,但显然忘记做善后工作。” 
 
  他靠近了她。 
 
  “我只是来看看儿子让什么样的姑娘给迷住了。现在想起来,我们不是第一次见面了……克瑞西达。我早该注意到你对雷纳的影响。” 
 
  “我要见雷纳。” 
 
  “在这之前……你想知道自己怎么从拘留所里出来的吗?” 
 
  克瑞西达什么也没说,抱住自己的肩膀,警觉地望着他。 
 
  “因为治安局的蠢货认为你是妓女,等于是间接指控我的儿子。我不喜欢这个说法。不过我的抗议似乎来得晚了些,没能阻止他们把你的家弄成这样。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幸运的。那个叫爱莲的姑娘真可怜,又多了一条做伪证的罪名。” 
 
  杜尔多的右手放在了她落在左肩的一缕发丝上。她打了个抖。 
 
  “你爱雷纳吗,姑娘?” 
 
  “……这与你无关。” 
 
  “怎么会无关?我是他的父亲,至少过去的二十年之内都是。我知道你们对我的做法有误解,但是……至少现在可以坦诚地交流一下。我再问一次……” 
 
  “是的,”她说,“我爱他。” 
 
  “我正是信任你们年轻人之间的爱情,所以才想办法把你救出来,而且把你遭到的待遇对他给瞒着。我想,这是我作为父亲,能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了。这可怜的,误入歧途的孩子。” 
 
  克瑞西达的左手按紧了肩膀。“雷纳怎么了?” 
 
  “雷纳在资格考试中试图作弊,学校勒令他退学。在我养育他二十年后,这就是他对我的回报。” 
 
5
 
  快到家的时候,下起了小雨。克瑞西达对穿着那套裙子出门的决定很后悔。一进门后,她绕过客厅,直奔厨房,找到莱斯顿,交代他如何处理食材。 
 
  “……好了,你先把这些弄完,”她用干毛巾擦了擦手,“我去陪着他。一个小时以后回来。” 
 
  莱斯顿说:“夫人,您觉得……” 
 
  “什么?” 
 
  “杜尔多大人为什么这个时候来?” 
 
  “我怎么知道?” 
 
  “我倒是听说过一些传闻,说不定您会感兴趣。” 
 
  正要走出厨房的克瑞西达转过身,双手抱在胸前。“你做什么都是磨磨蹭蹭的。有话直说。” 
 
  莱斯顿用菜刀比划了一下。“是关于雷纳先生的弟弟的。他不是继承了杜尔多大人的家业吗?” 
 
  “是,那又如何。” 
 
  “我前些天在酒馆里听说……真的只是传闻啊,而且还是冒险者打扮的人传出来的,可信度没保证。大体的意思是,马维因家族的继承人惹了大麻烦,现在军情七处已经找上他了。既然说是继承人,那就一定是雷纳先生的弟弟吧?” 
 
  “他惹什么麻烦了?” 
 
  “他利用贸易的机会,在联盟和部落之间做双面间谍,捞了不少好处。但是现在这事儿败露了。不光他本人给揪住,整个马维因家族的事业都可能遭到清查。” 
 
  “没了?” 
 
  “就这些。” 
 
  “这和他要来我家一点关系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您看,杜尔多大人就两个儿子,雷纳先生放弃了继承权,他把所有东西都押在小儿子身上,但现在小儿子栽了……” 
 
  “闭嘴。” 
 
  “啊?” 
 
  “再说下去我就解雇你。雷纳就是雷纳,是我的丈夫,你的雇主,不是杜尔多的附属品,更不是什么扔掉了又可以捡回来的东西。明白了吗?” 
 
  “……抱歉,夫人。” 
 
  “照我说的把活儿干完。” 
 
  如果说莱斯顿的话对克瑞西达没有造成任何影响,那就是谎话。在回到客厅之前,她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在内心深处,如果限制她用一个字表达对杜尔多的情感的话,只能是“恨”。她永远不会原谅杜尔多对他俩的所作所为。在她和雷纳苦苦维持的生活和爱情中,杜尔多曾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冰风暴——但,那也是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无论是出于岁月的折磨,还是心灵的老朽,现在的杜尔多已经不复往日的冷酷。雷纳和克瑞西达一同努力这么多年,生活终于稳定下来,而杜尔多却在一直走着下坡路。如果莱斯顿的传闻属实,那么克瑞西达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能比继承人和家族事业同时遭殃更能打击这个老人。 
 
  杜尔多没有勇气到西瘟疫直接面对儿子,甚至也没有勇气看他的信。如果他真的只是通过拜访儿子的家来获得一些安慰的话——算了,我让着他一些,也没什么关系。 
 
  克瑞西达回到了客厅,刚想问杜尔多要不要到雷纳的书房去看看,发现他从沙发上离开了,站在窗户边,望着庭院里雷纳和克瑞西达亲手种起的一棵小树。他俩为雷纳下次回家,这棵小树的树荫能生长到哪儿的问题打了赌。 
 
  她不喜欢这个赌注。 
 
6
 
  那是克瑞西达生命中最难忘的一夜。她记得自己的脚印陷进雪里有多深,记得当争吵发生的时候月亮在哪个位置,记得寒冷的空气是如何急促地要夺去她脸庞的温度。她相信雷纳也记得。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不知道,克瑞西达。我真的不知道。或许是压力太大了,我……” 
 
  “压力!和我谈什么压力!我在那个黑漆漆的地洞里呆了十天,一直想着你怎么了。我以为你会好好干,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我们……” 
 
  “对不起。”他靠近了她,伸出右手。 
 
  “别碰我!”她像要撕走两人之间的一块空气一般,身子往后一抽。“你知道他们是怎么说我的吗?妓女。在他们眼里看来当然是这样了。你成天到这儿来花钱,还租下了房子,最后得到了我。看,情况很明显,不是吗?听他们这么说,我很难过,但我不生气,因为我相信你是爱我的。看看你现在做了什么。” 
 
  在内心里,她理解雷纳是为了保证能脱离父亲的控制,给两人赢得一个未来,才在考试中动手脚。他没有百分之百赢得第一名的信心,或者曾经有,但是却在日复一日的沉重压力下渐渐磨损,便决定选择一个成功率更大,风险也更大的手段。最后的结果是,雷纳不仅失去了前途,杜尔多也和他断绝了父子关系。克瑞西达心里明明不想和他争吵,甚至不想提这件事,这失败的欺骗实际上正证明了他爱她,但不知怎么回事,让两人都更痛苦的话还是控制不住地迸出来。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她说。“我也是,你也是。从我这拿走的镇纸在哪?还来。说得好听,什么吉祥物……” 
 
  宝石剑鞘没了,你的军校梦想也没了。但我们还有对方,至少我希望是这样。 
 
  “还给我以后就离开。”她说。“我再也不想见到你。” 
 
  不要离开。留在我身边。我们一定能解决这个问题。我不能,也不愿再说这些话了。不能。不能。 
 
  “我还给你。”雷纳说着,从衣袋里掏出了那块没有上色的镇纸。“把手伸过来。不然我怎么还。” 
 
  克瑞西达探出了手,身子却在往后缩。雷纳右手拿着镇纸,似乎就要在她的掌心里放下,但却用另一只手掐住了她的手腕,把她拉到怀里。她没有挣扎。 
 
  “也许是什么都没有了,”雷纳说,“但我们也自由了。” 
 
  “我不懂。我不懂什么是自由。我不知道自由了该做什么。” 
 
  “自由了,就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了。”他望着她低垂的眼睛。“我们一起走吧。离开这儿。” 
 
  “要去哪儿?” 
 
  “没有人认识我们俩的地方。这不是那么困难的事,就像搬个家一样。找到我们都喜欢的地方,就留下来。” 
 
  “真的可以这样?” 
 
  “有什么不可以的。这个世界上的人们一直都是这样……来来回回地寻找适合自己的地方。现在轮到我们了。” 
 
  “你说得倒轻松。出了这么多事,你突然想让我和你一走了之。” 
 
  “这里没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除了你。” 
 
  “可是我有。” 
 
  他有些紧张起来。“你留恋些什么?” 
  
  克瑞西达抿着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出这句话。“我要带走我的雕刻工具。” 
 
  “这么说你答应了。” 
 
  “我刚才……其实都是在说气话。” 
 
  “我知道。” 
 
  雷纳用食指抚过她的眼角,她才发现自己流了泪。 
 
  第二天他们就动身了。
 
7
 
  十余年来的事情历历在目。只有两个人参加的婚礼之后,雷纳从地方小治安官慢慢成为西泉要塞的看护人,从另一条路途实现了自己的梦想,把年少时意气用事的那一部分性格深深地藏在心里。克瑞西达做小工艺品补贴家用,偶然得到一个鉴赏家的推荐,慢慢有了名气。一些事情的终结,总是另外一些事情的开始。杜尔多,这个在那最寒冷的冬日里亲手终结了两人过往生活的布匹商,现在正坐在餐桌对面品尝着自己做的汤,这让克瑞西达内心有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个老人十多年来经历了什么。有时候她觉得,他仍然一直在暗中观察着他们俩的生活,并且试图施加影响。比如说,曾经有一个顾客匿名购买木雕,整个过程都由代理人完成。又比如两人结婚一周年的那天,一架豪华的马车停在了家门口,但是很快又离开了。五年前他来和雷纳打过照面,但她不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不管这些是事实还是错觉,克瑞西达都不想再追究。现在,看着一个老人小心翼翼抬起银勺子,把汤送到嘴边,她更关心自己做的菜适不适合他的口味。 
 
  “味道怎么样?”她说。 
 
  “你做给我儿子吃的就是这东西?” 
 
  不怀好意的回答是意料之中的事。“这是他最喜欢的一道菜。”她说。 
 
  “等他回来以后,”杜尔多说,“你的手艺最好进步一些。” 
 
  “到时候您再过来。” 
 
  他没有答话,嘬进下一口汤。 
 
  虽说是晚餐时间,但天空并没有完全黑下来。夕阳最后一抹红色仍然铺染在云层的尽头。 
 
  克瑞西达想起了三年前的一幕。同样的时间段,同样的地点,同样的一碗汤摆放在餐桌上同样的地方,只是坐在自己对面的是雷纳。 
 
  “克瑞西达,跟你说件事。” 
 
  “什么?” 
 
  “今天我碰见了一个人。可以说是敌人吧。我制服了他,没用武力。不过最后我违背命令,把他放走了,而且还说好以后有机会再见面。” 
 
  “嗯,没头没尾的,为什么说给我听?” 
 
  “我不知道。就像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放走他一样。” 
 
  “听起来像英雄情节剧里面的老段子。” 
 
  “看,你又要取笑我了。” 
 
  “不会的。”她说。“你一直都是我的英雄。” 
 
  他们抬起身子,在餐桌上方接了一个吻。 
 
  “哈哈,”坐回椅子上后,克瑞西达显然情绪很好,“我不小心有根头发掉进汤里了。” 
 
  “是啊。”雷纳笑了。
 
 
乔贞案卷 外传 - 最好的时光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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