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卷 殿前欢 (74-83章)

第六卷 殿前欢
 
第七十四章 - 范三宝的由来
 
回京一月,范闲嗅到了很清楚的气息,明白了一些事情,当中最重要的,当然是二皇子曾经私下对他说的那些话。他承认老二的分析判断非常正确,如果局势就这样发展下去,自己的境遇会变得异常尴尬和前路不明。
 
庆国这位沉默而深得民望的皇帝陛下,虽然在过去的几年间,异常冷酷无情地挑弄着自己的儿子们互相争斗。可是这种争斗必须控制在某种限度之中。因为他虽然冷酷并且强悍,但他不是变态,只要不是变态的父亲,都不会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互相残杀到底。
 
以前的二皇子,如今的范闲,其实都只是皇帝用来磨励太子的那把磨刀石,如果太子这把新出炉的宝刀在这两块磨刀石上断了,皇帝想来并不会犹豫换人,A角与角之间的竞争,向来就是这么激烈。
 
太子如今表现的不错,虽然没有什么发挥自己光与热的机会,那把刀尘封于鞘中不见天日——可是这位太子明显不是个弱者,只不过是往年发光发热的机会,都被自己的兄弟们夺走了。刀如果一直鞘中,反而会让陛下安心快意,因为太子的这种选择足够聪明,有一种忍让的智慧。
 
皇帝一直在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他要看清楚自己儿子们的心,所以他一直给了太子许多的机会,足够的时间。如果太子就这样沉稳地等待下去,皇帝并不见得会做出极大的变动。
 
而不变,对于范闲来说,是根本无法接受的事情,多少年后,一旦太子登基,皇后变成皇太后,范闲怎么办?正如老二所说,现在真正该着急的,应该是范闲。
 
可是皇帝不会允许范闲做出太出格的事情,虽然范闲一直不明白,皇帝为什么会一直沉默着,可是某一刻,他忽然想到一句话,不记得是陈萍萍或是父亲还是岳父曾经说过一句话,一句很重要的话。
 
皇帝多疑,皇帝敏感,但是……皇帝想谋求的太多,他想谋求天下的大一统,他想谋求青史之上最光彩的那个名字。
 
然而如果要一直光彩下去,庆国皇帝自然要在意历史对自己的评价,如果换太子,这件事情在史书上会对他德行能力进行一次拷问,如果自己的儿子互相残杀,更是会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范闲放下手中的茶杯,吸了一口冷气,终于明白了皇帝沉默的缘由。皇帝始终还是寄望于夺嫡的事情能够和平解决,大庆的江山能够在某种和缓的态势中传继下去。
 
身为帝者,所求者不过是两条,一是疆土,一是万古之名。
 
皇帝两个都不肯放弃。
 
……
 
……
 
范闲的眼角闪过一丝冷笑,自言自语道:“把自己的儿子扔到丛林里去教育,最后却想把已经变成嗜血野兽的儿子们扭回到人性的轨道上,这皇帝,想的也未免太美了些。”
 
皇权的争斗在皇帝的强力压制与暗中表态下渐渐和缓了起来,而范闲不会允许局势就这样和缓下去,他必须促使皇帝早些下决心。
 
在江南的时候,范闲就已经猜到陈圆里那位老人家和自己的想法极为一致,也在用各种方法影响皇帝的思绪,意图让这位帝王早下决心。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陈萍萍巧手织就了一张大网,包括三石大师的真正死因,君山会与长公主之间的关系……这么多重磅炸弹,都没有能够让皇帝真正下决心解决这些事情。
 
所以陈萍萍选择了最狠辣的一招,而这一招却在陈萍萍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范闲利用了起来。
 
一老一少二人,为了同一个目的而共同努力着,安静地筹划着,想玩弄庆国皇帝的心情,利用这位君王多疑与隐藏内心深处的好妒,以达到二人想要的目的。在这个世界上,像陈萍萍与范闲这样了解庆国皇帝内心的人不多,而敢去阴谋撩拨庆国皇帝心情的人更少——说来说去,只说明监察院的领导者们都是一些不要命,不要脸的狠角色。
 
只是陈萍萍的目的远远不止于让太子下课,这一点上,他比范闲想的更深远,企图更狂野。
 
……
 
……
 
正月快要结束,范闲的回京之行也快要结束,属下们都在准备回江南的事宜,而他抓紧最后的时间,陪了几日父亲和陈萍萍,这二老年纪都已大了,自己常期在江南不能尽孝,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而大宝从澹州至杭州再至梧州,陪林相爷过了一个新年之后,也回到了京都,范闲自然要陪着自己的大舅哥在京都里好好逛逛,大傻与二傻两人玩的倒是开心,只是时间有些紧迫,难免生出了些慌张的感觉。
 
就在这周密安排的紧凑日程中,范思辙随着邓子越留下的第二级队伍,再次北上,北方行路的商会需要这个天才少年去打理,离开上京久了,总是不好。范闲自从确认了那件事情之后,对于北方的感觉便陷入了某种两难之中,虽然对于弟弟妹妹在北边的安全更有底气,可是……下意识里却想回避什么,所以并未让思辙给北齐皇帝带去密信。
 
启年小组里的其他人也各自忙碌起来,洪常青携着范闲的手令提前去了江南,这是很重要的事情,范闲让他通知苏文茂做好准备,务必在宫中那件事情爆发,消息传到江南之前,打出一个完美的时间差,把明家整个吞下来。
 
一处的沐铁沐风儿这两叔侄也忙于京都内的公务,不能随时跟在范闲身边,小言公子在监察院内忙着统筹日常事务,忙着躲避京都权贵夫人们介绍亲事,苦不堪言,一时间,范闲身边得力的心腹下属便只剩下了王启年这个干老头子一人。
 
这一日范闲正带着大宝在王启年家的院子里吃饭,忽然想到可怜的言冰云,便想到了那日在和亲王府里大王妃对自己悄悄说的那句话,不由摇了摇头。
 
言冰云如果真想和沈家小姐成亲,还真是件天大的难事,首先这事儿要宫里陛下点头,其次沈家小姐需要一个合适的身份,大王妃是沈家小姐在上京时的好友,自然把这麻烦的事情交给了范闲来处理。
 
范闲这辈子只擅长破婚,哪里擅长作媒,哀声叹气地夹着盘中的菜。
 
王启年正蹲在旁边抽烟杆,看着大人脸色不大好,咳了两声问道:“味道不中?”
 
大宝坐在范闲的旁边,嘴里嚼个不停说道:“好吃……”
 
范闲拿筷尖指指盘子,说道:“糟溜鱼片做成这样,敌得上楼子里的大厨了,味道当然极好。”这楼说的自然是抱月楼,王启年得了大人赞美,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愈发地深了。
 
说话间,一位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端着盘子从里间出来,规规矩矩地放到了桌子上,害羞的不敢行礼,又小碎步跑了回去。
 
范闲看着那丫头背影,叹息说道:“老王,你长的跟老榆树似的,怎么生了这么水灵一个丫头?”
 
那丫头就是王启年的闺女,也是范闲曾经在信中恐吓过王启年的对象,王启年心头一惊,苦笑说道:“还小还小,看不出来日后漂不漂亮。”
 
范闲哈哈大笑道:“怕个俅,如今谁还敢强抢你家的民女?”
 
这话说的确实,王启年虽然坚持没有接八大处的主事位置,可是京都大部分人都知道,他是范闲最亲近的心腹,在这层关系在,不论六部三司三院,谁也不敢小瞧他,更不敢得罪他。
 
大宝此时忽然眉开眼笑说道:“这姑娘漂亮。”
 
此时轮到范闲心头大惊,暗道如果大舅子忽然春心发了,非要娶老王家的丫头怎么办?自己当然不会答应,可是怎么安抚这位的情绪?
 
好在大宝心性还是六七岁的孩子,根本不可能想到那些地方去,只是拿着筷子愣住了,嘴里的油水滑落了下来都没有注意,不知道在想什么。
 
范闲拿起手边的湿毛巾替大宝将唇边的油水擦去,好奇问道:“想什么呢?”
 
大宝微微偏头,脸上的笑容渐渐凝住了,透出了一丝往常他脸上极难见着的委屈与伤感,吃吃说道:“二宝……喜欢……漂亮姑亮。”
 
范闲心头一黯,拿着毛巾的手僵了僵,不知该安慰些什么。王启年在一旁听着却有些好奇,将烟杆往脚边的石碾上磕了磕,问道:“舅少爷,二宝是谁啊?”
 
“二宝是我弟弟,很聪明的。”大宝的脸上绽放着骄傲的笑容,然而这笑容马上变成了小孩子的难过,“可是……他死了。”
 
……
 
……
 
王启年与范闲站在院子的角落里互拔烟袋,青烟缭绕,叶臭薰人。王启年回头看了一眼正和自家小丫头玩耍的林大宝,压低声音问道:“原来二宝是林珙少爷,林珙被东夷城的人杀死两年多,可……听说府里一直瞒着大宝少爷,他是从哪里知道的?”
 
范闲吐了一口发苦的唾沫,沉默片刻后说道:“我告诉他的……他虽然痴呆,但我一向拿他当正常人看待。他和林珙兄弟感情极好,这件事情一直瞒着他,我心里不舒服。”
 
“不会出什么问题吧?”王启年小心说道。
 
“址有什么问题?我两年前就告诉他了。”范闲抿了抿发干的嘴唇,幽幽说道:“大宝只是智力没有发育完全,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但不代表他什么都不懂……南诏那边有座望夫石,我可不想身边再多个问弟宝。”
 
说完这话,他看了向大宝处看了一眼,发现大宝正蹲在王家丫头的身边挖蚯蚓。他的目光顿时柔和了起来,多了一丝怜惜和一丝淡淡的歉意。
 
便在此时,王家宅院的木门被人敲响了,来人敲的极其用力,极其急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范闲与王启年对视一眼,皱了皱眉头。王启年上前甫一开门,一个汉子便冲了进来,冲到范闲的面前,大声说道:“恭喜大人,贺喜大人!”
 
范闲被这人唬了一跳,定睛一看,原来是藤子京,不由痛骂道:“什么事情这么一惊一乍的,不是让你回田庄看书准备春时的武试?怎么又跑回京了?”
 
他是一心一意想让藤子京能够走上仕途,也算是不亏了对方自澹州将自己接出来后的用心服侍和那一条残腿,然而藤子京此人和王启年的心性极其相似,对于官场虽然有爱,但对于跟在范闲身边的生活更有爱一些,加之实在对那些兵书六略看不进去,所以在田庄里读书三日,便又跑了回来。
 
藤子京脸上惭愧之色大作,却又马上想到了那件重要事情,十分欣喜说道:“少爷,快回府吧,老爷已经回来了,全家就在等您。”
 
“到底出了什么事儿?”范闲皱着眉头,过去牵着大宝,准备出门上车。
 
藤子京在他的身后跟着,笑着说道:“柳姨娘有了。”
 
范闲愣了愣,站在原地回过身来,摸着脑袋说道:“什么?难道我又要多个弟弟?父亲大人……果然不凡。”
 
藤子京一愣,半晌才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着急解释道:“不是夫人,是姨娘有了。”
 
范闲始终没听明白这句话究竟是个什么意思,坐上了马车,将大宝的衣裳系好,扭头恼火问道:“说清楚些,就虽是国公府上有喜,也不至于如此紧张。”
 
藤子京忍不住笑了出来,说道:“不是国公府上,是咱们自家府上……是思思姑娘有喜了。”
 
范闲愣了愣,这才想明白,自己虽然早已收了思思入府,但内心深处还是将她当妹妹丫头一般看待,还真没有什么娄室的精准念头。而且很凑巧的是,思思自幼便是澹州老宅家养的丫头,本就没有姓,后来入了京,思辙的母亲柳氏因为相似的境遇,对思思颇为照拂,最后干脆就让思思姓了柳。
 
柳姨娘,柳姨娘,原来……说的是思思,难怪范闲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思思居然怀上了?”范闲笑呵呵说道:“那是得赶紧回府看看,这初怀孕的女子脾气向来大的厉害,尤其像她这样一个泼辣丫头,去的晚了,只怕要落好一阵埋怨。”
 
……
 
……
 
马车得得得地往沿着街道出了西城,往范府所在的南城驶去。
 
忽然间,那马车里发出一声闷响,似乎是某人跳将起来,傻傻地让脑袋与硬硬的车厢发生了一次亲密接触。
 
马车里传出一个大到恐怖的声音,声音里充斥着震惊与惶恐,竟是让半条街的行人都听的清清楚楚。
 
“思思怀上了!我要当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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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重生到庆国这个世界上,屈指算来心理年龄应该已经三十几岁的范闲同学,终于要当父亲了。生物的传续,永远是本能控制的第二强烈需求,所以按道理来讲,足够成熟的范闲,面对着这天大的喜事时,应该表现出一种可以控制住的真心喜悦。
 
然而,他的表现明显有些问题,因为他很激动,激动的不受控制,同时在喜悦之外很害怕。
 
坐在思思的床边,范闲像个傻子一样看着比自己大两岁的姑娘家,思思的面色有些白,看来知道肚子里忽然多出了一个小生命后,开始感到了紧张。范闲有些傻傻地看着她,说道:“怎么就怀上了呢?”
 
婉儿坐在床头喂思思吃东西,脸上充溢着喜色。她一直想给范闲生个孩子,只是一直没有成功,如今思思怀上了,想到范闲有后,她身为主妇也开心了起来。如果在一般家庭,或许无后之妻还会对妾室生出些妒意,可是她与思思的身份地位相差太远,吃这种味不免有些愚蠢。
 
她听着范闲那古怪的发问,忍不住微微皱眉,斥道:“怎么说话的?”
 
范闲傻笑着。他前两天一直在担心北方那人会不会怀上自己的骨肉,忽然发现身边的女子怀上了,这种情感上的大起大落,大担忧大喜悦,让他真正化身成为范三宝。
 
第六卷 殿前欢
 
第七十五章 为人父母者
 
婉儿拿着碗出了屋。范闲看着床头躺着的思思,温和说道:“好好休息下。”
 
思思往常一直睡在范府后宅主卧房的外厢,只是今日忽然被大夫看出有喜,柳氏作主腾了几间舒适的房间出来,让她搬了进来。
 
范闲扭头看了看这房里的摆设,对柳氏暗暗感激,再看着思思微白憔悴的面容,又生出些许歉意,轻声说道:“是我的不是,居然成了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此时作为一家之主而言,范闲应该表现出温和的一面,喜悦的一面,多说些让孕妇宁心静神的好听话语,可是只略说了两句,他却噎住了,傻傻地看着思思的脸,半晌说不出话来。
 
一阵沉默之后,思思的眼圈微红,咬着嘴唇说道:“少爷,看得出来你不高兴。”
 
“怎么会?”范闲唬了一跳,苦笑着说道:“主要是太突然,一点心理准备也没有。”
 
他牵着姑娘家的手,缓缓捏弄着,微笑说道:“在我心里,你还是那个始终站在我身边磨墨添香的大丫头,总觉得没有过多久,我们离开澹州也没有多久……你居然就要成孩子他妈了。”
 
“我们离开澹州已经三年了,我的糊涂少爷。”
 
思思破涕为笑,半倚在床上,用温柔的眼神望着他,不论是在江南的同行同住,还是在澹州正式入门之后,她依然习惯性地称呼范闲为少爷,而没有改称呼。
 
“哪怕我变成老头儿。只怕也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范闲怜惜地拍拍她的手,说道:“当爹这种事情,确实有些可怕。”
 
“少爷什么都会……再说这生孩子是女人的事情。”
 
“什么都会?生孩子是女人地事情,但教孩子可是男人的事情……要将一个孩子养大成人,这可是比写诗杀人困难多了。”
 
范闲自嘲笑着,伸手进棉被里小心地抚摩着思思微微鼓起的小腹,忍不住自责说道:“先前父亲说已经四个月了……你怎么也没和我说……就算你害羞,也得给少奶奶说声。”
 
思思感受着那只手掌在自己腹部的移动,面颊微红,将被子拉到自己的颈下。微微害怕说道:“我怕……我怕是假的。”
 
“怀孩子哪里有什么真假。”范闲闭目感受着掌下的起伏,心中生出一些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喜悦,有恐惧。微微酸着……那腹中便是自己的孩子?
 
他是真的一时间无法接受自己要当爹地事实,那种恐惧竟是压过了喜悦,好在此时心神清明,还不至于在思思面前表现不出来,不然初为人母的思思定会恨死他。
 
范闲有些头痛地挠挠头,说道:“现在我应该做些什么?”
 
思思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少爷,当然是该吃就吃。该睡就睡,总不能因为我怀了孩子,就让你天天守着我啊。”
 
范闲忽然伸手轻轻扳过思思地手腕,将手指搁在上面,闭目偏首细细听了听脉象。
 
在此时,恰好婉儿走了进来。一见相公正在替思思诊脉,睁着那双大眼睛好奇问道:“是男是女?”
 
范闲将手指缓缓移开,笑着说道:“哪这么容易便看出来。你当我的指头是B超?”
 
……
 
……
 
“必操?”婉儿和思思听着这个新鲜词汇,同时皱起了眉头,百思不得其解。
 
范闲咳了两声,对思思叮嘱了一下日常要注意地东西,尤其是不要着凉,然后他走到门外,将藤大家媳妇儿唤了过来,细细吩咐了一番,下人仆妇之类当然要找健康的,至于饮食也不要一味的大鱼大肉,只是挑着有营养的菜品点了几样。
 
“庄子里有羊奶不?”
 
藤大家媳妇儿兴奋地点点头,思思肚子里怀的是范家第一个孙辈,由不得这些下人们激动不已。
 
得到了肯定的回答,范闲说道:“每天一碗,一定要煮沸。”
 
屋内思思偎在婉儿的身边,难过说道:“我不爱喝羊奶。”
 
林婉儿想了想,自己当初治肺病时,也是被范闲天天逼着喝羊奶,那种膻味实在难以忍受,忍不住对门口笑着说道:“这羊奶莫不是仙丹?”
 
范闲回头笑道:“虽不是仙丹,但确实是极好地东西,只是膻味儿重了些,思思你可得忍着,坚持喝。”
 
林婉儿忽然想到四祺当时想的那个法子,高兴说道:“这事儿让四祺去做,也不知道她是放的杏仁还是茉莉花茶,一股淡淡涩味儿,却是把膻味儿都袪了。”
 
一听让四祺服侍自己的饮食,倚在床上的思思好生不安,她本来是和四祺同等身份的大丫环,如今怀了孩子,待遇便骤然提高这么多,她实在有些不敢承担,生怕让府里上上下下说自己地闲话,下意识里便想开口回绝。
 
范闲一挥手,说道:“这后宅里没那么多虚礼,你当丫环的时节,爷不照样要给你捶背……就让四祺辛苦一下,只是不知道法子成不成。”
 
思思脸上一红,却发现门外一闪身露出四祺丫头那张得意的脸,那丫头笑着说道:“这法子当然成,那时小姐每天地羊奶都我弄的,只要用纱布把茶渣滤了就好。”
 
婉儿笑着嗔了她一眼:“瞧把你得意成什么样子了。”
 
思思坚持喊范闲少爷,四祺坚持喊婉儿小姐,这家里一对男女主人,外加这两个大丫环,在称呼上着实有些奇怪。大概也只有范闲这种有前世经验的男子,才会如此不计较所谓名份之事,好在这三个姑娘家都能配合上他的脚步,此点大善。
 
“平时要多晒晒太阳,甭信那些稳婆地屁话,不吹风闷屋里会闷死的。”范闲忽然想到一椿事,很严肃地对藤大家媳妇儿和婉儿说道,知道如果柳氏忽然老骨董起来,也只有这两个人能帮思思说些话。
 
“呸呸……”藤大家媳妇儿赶紧吐了两口唾沫,说道:“今儿大喜。怎么能说那个字。”
 
范闲懒得理她,自顾自说道:“蔬菜瓜果得保证。这是不能少的。”回头又对思思说道:“吃不下的时候也得吃……一些小吃食,你让丫头们去办。”
 
“得了得了。”藤大家媳妇脸皮厚。自顾自地将堵住了范闲的嘴,说道:“到底是头一个,这日后还要百子千孙的,少爷如果都这么紧张罗嗦,不得把我们这些下人折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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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闲又好好地安慰了思思几句,说了几个笑话让她放松下紧张的心神,便携着婉儿的小手出了屋子。二人在后园里随便逛着。一路上便见着府中几个颇为得力的下人匆匆而来,见着他们赶紧恭敬行礼,只是神色里偶有透露出一丝尴尬。
 
“这是去做甚的?”范闲皱眉问道。
 
婉儿笑了笑,说道:“这都是去给思思道贺地,见着我了……当然会觉得有些尴尬。”
 
“尴尬什么?”范闲不至于愚钝到如此地步,只是担心婉儿心中真有心结。所以故意问着。
 
婉儿瞪了他一眼,将脑袋靠在他的肩上,轻声说道:“你说呢?”
 
范闲拍拍她肉乎乎地脸蛋儿。微笑问道:“那你是真高兴还是假高兴?”
 
婉儿稚气尚未全脱的脸上透着一份主妇地从容,仍然是那三个字:“你说呢?”
 
……
 
……
 
“我真的很紧张吗?”范闲牵着婉儿的手走到了一座假山旁的石凳上坐下,将婉儿抱在自己的大腿上,此处安静,没有什么下人经过,婉儿微羞之余也就由得他去了。
 
“也不仔细冰着了。”
 
婉儿埋怨了一句,忽然想到他问的那句话,思考片刻后抬起头来,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注视着他,半晌后认真说道:“这便是我想问你地,为什么看上去你不怎么高兴,而且……似乎有些紧张恐惧……担心什么呢?是真在担心我的感受?你应该知道我不是那等人。”
 
范闲摇摇头,笑着将抱她的双臂紧了紧,斟酌半晌后说道:“我也不知道,或许真是没有做父亲的思想准备。”
 
“要些什么准备?”婉儿早已习惯了夫君与这世上男子不怎么相近的思维习惯,好奇问道。
 
“比如……自己能不能为下一代营造一个很好的成长环境?”
 
婉儿微笑说道:“先不要考虑过于长远地问题吧,我比较好奇的是,思思肚子里的到底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
 
“先前不是说过……”
 
“嗯,你无法必操胜算。”
 
“必操胜算这个词用地很巧妙。”
 
“那你是喜欢男孩子还是女孩子呢?”
 
“女孩子。”范闲斩钉截铁说道。
 
林婉儿有些疑惑地看着他,半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事情,叹息说道:“难怪你知道自己有孩子后不怎么开心……想来是觉着思思不再是个女孩子了。”
 
范闲大惑,怔怔问道:“为什么这么认为?”
 
“女孩子是珍珠,等生了孩子,渐渐老了就要变成鱼眼珠子,而你……是喜欢珍珠的,就算不把玩,看看也好。”林婉儿笑眯眯说道:“这是你自己曾经写过的话,可不要否认。”
 
范闲自嘲一笑,这是曹公的看法,虽然和自己有些相近……但这不是自己得知将有后代依然无法喜悦的真正原因。
 
……
 
……
 
“可就算要变成鱼眼珠子,我也要为你生孩子。”林婉儿怔怔望着他,轻轻咬着下唇。柔和却用力说道。
 
范闲笑着点了点头,忽然正色说道:“我知道这个世上有些比较奇怪的规矩,比如侧室生的孩子要叫正室为母亲,甚至有些从小由正室养大,而很少能见到自己亲生母亲地面。”
 
林婉儿看着他,微微皱眉,隐约猜到他要讲什么。
 
“虽然世上的大家族都是如此。”范闲很认真地看着她,“但我们不要这样。”
 
不是请求,不是要求,是不容拒绝的知会。是不要。
 
范闲本不想在这种时候,说出这么严肃地话来打扰婉儿本来就难抑酸涩的心情。但是前世在病房里看大宅门时,着实被高娃姐演的那个混帐中年鱼眼珠子吓惨了。
 
林婉儿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抹难过,缓缓说道:“我明白你的意思。”
 
“不要伤心。”范闲沉默片刻后,展颜笑道:“在杭州这半年我对那药进行的改良你也都看在眼里,而且最关键的是……明天费先生要来,他既然敢来见我们,自然是有好东西给咱们。”
 
他怀中的娇柔身躯忽然一震,林婉儿不敢置信地看着他的眼睛。惊喜说道:“是真地。”
 
虽然这个消息让婉儿高兴了起来,但范闲知道自己那不留余地的说话依然伤了对方地心,只是为了思思和思思腹里的孩子着想,他必须把话说在前面。便在此时,他轻轻叹了口气,一是心中确实有闷气需要叹出。二来前世金先生曾经在鹿鼎记里让小宝玩过这招,对付女生百试不爽。
 
果不其然,婉儿见他面色沉重。马上将自己心中地小小幽怨挥开,关切问道:“怎么了?”
 
“先前你也看出来,知道思思有喜的消息后,我并不怎么开心……反而有些害怕……”范闲低着头,似乎想从妻子的体息中寻找内心的支持与安慰。
 
“其实有几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自然是担心婉儿触景伤心,这个原因先前淡淡提过。至于第二个原因其实很简单。
 
“我是一个没有父亲的人。”范闲微笑着说道:“虽然有父亲,甚至有两个父亲,可是在澹州的时候,我一个也没有,而且真正的那个,似乎从来没有当过我地父亲。”
 
很拗口的一句话,但婉儿听懂了,有些警惕地看了四周一眼,确认这句话不会被别人听进耳中。
 
“父亲他对我极好,可是你明白的,这终究不是同一件事情。而至于宫中那位……自澹州来京都后,我便是将他看白看透了,连你太子哥哥和二皇兄都像驴子一样被驱赶着,更何况我这个私生子。”
 
“我是一个没有父亲的人。”范闲加重了语气重复了一遍,“所以我很害怕自己不会做父亲,故而先前的第一反应就是惶恐不安。”
 
范闲前世的时候没有父母,这一世也没有父母,更惨地是,前世是老天爷太不是东西,这一世是父母太不是东西——是的,在他的内心深处,他向来认为在教育子女这个环节上,母亲做地也非常差劲,很让他伤心。
 
他两生成长的历程都有这方面的缺失,给他的心理带来了极大的阴影,往日或许还没有察觉,可今日范府的喜讯却将他的黑暗面完全映照了出来,他下意识里拒绝承认自己要成为一位父亲。
 
林婉儿满脸怜惜地看着他。
 
“我的母亲也不爱我。”范闲有些木然地说道:“或许你不相信,可是……她真的不爱我。”
 
无法爱,还是不爱?世人总以为叶轻眉便是范闲的母亲,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在重生到这个世界上来之后,他对于那个遥远的女人有的只是好奇和一股莫名的情感,只是随着渐渐成长,身周的人不停地讲着那个曾经光彩夺目的女人,身周的事不停地述说着那个女人的过往,身周的痕迹不停提醒范闲那个女人的存在。
 
久而久之,前世没有获得过母爱的范闲终于习惯了这一点,开始逐渐接受自己的母亲就是叶轻眉,开始依恋这个名字——两个穿越者孤独地灵魂或许因为母子这一种最坚固的纽带而互通了起来。
 
他承认了这一点。并且在北齐西山那个山洞里,当着肖恩的面,亲口说出了这句话。
 
可是看过箱子里的信,知道了许多当年故事的范闲,不得不告诉自己,叶轻眉并不爱自己,不是指自己这个异世的灵魂,而是对这个肉身的儿子也没有多少爱。他继承了叶轻眉的监察院内库庆余堂,当年的人脉,亲密的战友。但这些不是她刻意留给他地,而且即便是留给他的又如何?
 
“我地母亲不爱我。”范闲平静说道:“不然她不会抛下我一个人走了。”
 
林婉儿想宽慰有些失神的他。却不知该如何说起,那个早已故去地婆婆是怎样光彩夺目的人物。自幼在宫中长大的她,当然清楚无比。
 
“不仅仅是因为这个。”范闲皱眉想着,当那个箱子被打开的时候,他就有些失望,因为那封信是留给五竹叔,而不是留给自己的,尤其是信中的内容。让他更加失望。
 
“她称我为混帐儿子。”他微笑着说道:“而且她没有给我留下只言片语……就这么走了。”
 
“这种淡然,这种平静,显得有些冷静到荒唐。”范闲皱眉想着自己的言情身世,总觉得自己地出生或许本来就是个很荒唐的事情。
 
他继续说着,婉儿听的却有些心寒。
 
“她没有告诉我,在这样一个危险的世界里该如何生存下去。她没有告诉我。究竟谁是值得信赖的。她没有告诉我,饭应该怎样吃,老婆应该怎样疼。”
 
范闲笑了起来:“她对天下的万民有大爱。偏生对于自己地子女却没有什么关注,这一点是不是很混帐?大概也只有这样混帐的母亲,才会生出我这样混帐的儿子。”
 
说完这句话,范闲轻声咳嗽起来,林婉儿从他腿上下来,一下一下捶着他地背。
 
范闲摆摆手,笑道:“好险,幸亏还有父亲……”他指指前宅的方向,又说道:“还有奶奶,还有那两个怪老头儿,不然我这辈子还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模样。”
 
范闲一向是个很自持谨慎的人,像今日这般感慨的时间并不怎么多,林婉儿一直插不进话,看见他渐渐脱离了一味伤叹,干脆微笑看着他,听他一人的内心独白。
 
“听我唱首歌吧。”范闲忽然很认真地说道。
 
林婉儿点了点头,有些好奇,一个大男人会唱什么样的俚曲呢?
 
范闲启唇而歌,声音清亮之中带着三分酸楚,他的嗓音并不好,但这首曲调格外悠伤,悠伤之中又带着三分期望,如雨后檐下支颌期盼母亲归来的孩子,像檐下被风吹雨打着的白布小人儿飘飘荡荡,浑不着力,只被那只线牵着,说不出的哀伤,却眺望着远方。
 
……
 
……
 
一曲终了。
 
“什么意思呢?”
 
范闲唱的是一种林婉儿没有听过的文字,字节发音有些怪异。
 
“歌词的大概意思很简单。大概就是……
 
母亲大人您好吗
 
昨天我在杉树的枝头上
 
看见了一颗明亮的星星
 
星星凝视着我
 
就像母亲大人一样非常温柔
 
我对星星说
 
要经受得起挫折哦
 
是男孩子嘛
 
如果感到孤独的话
 
我会来说话的
 
有一天也许会的
 
那么就这样吧期待回信
 
母亲大人
 
一休
 
一休
 
……
 
……
 
母亲大人您好吗
 
昨天寺院里的小猫
 
被旁边村里的人们带走了
 
小猫哭了紧紧地抱住猫妈妈
 
我说了
 
别哭了
 
你不会寂寞的
 
你是男孩子吧
 
会再次见到妈妈的
 
总有一天一定
 
那么就这样吧期待回信
 
母亲大人
 
一休
 
一休”
 
……
 
……
 
范闲微笑看着眼圈都已经红了地婉儿,说道:“很好听吧?”
 
“嗯。”婉儿用鼻子嗯了一声,问道:“一休就是那个写信的孩子?好可怜。”
 
“是啊。一个绝顶聪明,却不能和自己母亲一起生活的可怜小孩子。”范闲笑着说道:“和我很像……只是他写了信还可以地址可以邮寄,可我写了信又往哪里寄呢?”
 
“这首歌叫什么名字?”
 
“母亲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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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安静的卧室之中,借由窗外洒过来的那片淡淡天光,范闲取出钥匙,轻轻打开了黑色长箱子最外面的那层,然后用稳定的手指按了几下,忽然间开始想念五竹叔。
 
缓缓取出上面的金属器具和那封薄薄的信,范闲没有多看一眼,因为他对于那封信的内容已经太熟悉了。
 
他只是将目光盯着第三层上面地那张纸条。那张似乎随时要被风吹走的纸条。纸条上面是叶轻眉直棱棱地笔迹。
 
“喂!如果是五竹的话……老实交待,你是谁?”
 
范闲如同那个雨夜里一样。嘴唇微动,说道:“我是你地儿子。”
 
“你是怎么打开这个箱子的?”
 
“估计不是我的闺女就是我的儿子。下面的东西等你搞出人命的时候再来看。切记!”
 
……
 
……
 
他打开了第三层,从里面取出那件东西,看了两眼上面的文字,然后忍不住苦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果然是堕胎药,我说妈妈……你地恶搞能不能有些创意?”
 
他在屋内沉默许久,然后抬起头来。用自信的笑容对着那个箱子认真说道:“妈妈,我搞出人命来了,不过我不会用这个东西的。你总是习惯将一切事情当成笑话来作,所以最后你很可笑地离开了我,而我不一样,我会努力地在这个世界上活下去。至于我的女儿或者是儿子……请相信我,我一定会把他照顾的很好……至少,会比你做的好。(先说一句:我很同情婉儿。以后地日子会好起来的,相信我。
 
有些人猜到要开第三层了,当初猜杜蕾斯和紧急避孕药的居多……只能说大家地想像力都超出了我或者小叶子恶搞的天赋,很是佩服。
 
今天这一章字数多,是因为我一直很想写一段,写什么呢?不是范闲的心理阴影,而是他对于叶轻眉的感情,那种一旦真正定位为人子之后应有的幽怨想法……母亲大人不爱我,这个标注我在草稿里已经放了大半年了,一直想写,今天终于写了出来,很好。
 
那首歌是我最爱的一首歌,一休的片尾曲,藤田淑子的母亲大人,百度上有的搜,没听过的朋友听一下吧,真的很棒,这也是我一直在草稿中标明一定要范闲唱的,他就必须唱出来。
 
堕胎药自然是叶轻眉同学当初自备的大杀器,只是范闲的存在证明她未曾用过,然后她把这当成在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遗产传给了自己的后代,比监察院和内库更重要的遗产……由此可见,她是爱自己的混帐儿子的,范闲必须要清醒地认识到这点啊。
 
这些字和那首歌都不在字数中,月票还在双倍中,老二虽不好听,但是长的很英俊,喜悦莫名,请大家继续支持,已然十分感激。
 
最后忍不住还想说一句:用一休的歌来写小叶子,这……真是一种缘份。)
 
第六卷 殿前欢
 
第七十六章 - 第三代
 
范府有喜的消息,就像生了双翅膀一样,马上飞了出去,飞过各权贵府第高高的院墙,飞过各茶楼警惕的小二眼光,成了众人皆知的消息。京都王公贵族们讨论的热点新闻,百姓茶余饭后的最大乐事,均集中于此。
 
这消息自然也飞进了皇宫,根本不屑于那雄伟的宫墙阻隔,进入到了皇帝和太后的耳中。据姚太监悄悄放风,当庆国皇帝听闻这个消息的瞬间,陛下轻捋胡须,十分得意,当夜又去了一趟小楼。而太后老祖宗得知这个消息后,赶紧去了含光殿后方拜神,手指头不停地抚摩着那串念珠,满脸笑容。
 
说来奇怪,包括范闲在内,庆国皇帝一共生了五个皇子,三皇子年纪还小暂且不论,可是大皇子年龄不小,成婚已久,却是还没有子息,二皇子和太子也是如此,算来算去,如今范府思思肚子里那孩子,竟然是皇家第三代的头一位。
 
由不得皇宫里们的贵人们高兴,只是太后隐隐有些遗憾,如果怀孕的女子是晨丫头就好了,不说是不是郡主,范闲的正妻……毕竟是自己最疼的外孙女啊。
 
以范闲如今的权势地位,这种喜事临门,自然涌来了无数送礼道贺的宾客,在后几日里,南城范府正门口车水马龙,各路官员来往不绝于道,藤子京两口子的腿都快跑软了。
 
除了一些重要人物,比如靖王府上的人,范闲亲自出面迎接了一番外,其余的来客都由户部尚书范建一手挡了。
 
好在这些宾客们只是奉上重礼,并未叼扰太久。朝中宫中的人们其实心里也在打着小算盘,虽说范闲有了孩子是件大事,可是怀孕的却是他的妾室,如果此时显得过于热情,谁知道府中那位郡主娘娘心里怎么想的?
 
讨好了一方,却得罪了另一方,这是一个很不划算的买卖,而且这些官员们也不知道宫里的喜悦究竟到了什么程度。
 
……,
 
……,
 
三日后,宫里的喜悦以两种方式,展现在了庆国官员百姓们的眼前。首先是内廷主办的那个花边报纸,用套红的方式向天下子民们报告了这个好消息。昌,内廷报纸,向来讲述的是官员争风吃醋笑话,历史中的搞笑面,陈萍萍的初恋故事,虽然有些无聊无趣,但很能吸引眼球。只是自从范闲执掌监察院以来,通过整风,让院务光明化,命令八处在一处门口贴上了无数告示,将阴森的官场倾轧过程写成了破案故事集锦——不论前世今世,枕头加拳头的故事总是最好卖的—,内廷报纸只有枕头,少了拳头,所以风采全被一处门口的告示牌抢走了。
 
也幸亏范闲有子,皇帝默允内廷报纸大张其事,详详尽尽将范闲自澹州而至京都的故事写了一个长篇意淫小说出来,隐约提及郡主、北齐圣女、如果那位范府年轻母亲的过往,殿上诗夜,江南过往……
 
这是对范闲匆匆二十年人生的一次总结,十分光彩,报纸一出,京都纸贵,各府里的小姐们都央求家中长辈重金购得一张放于闺房中以为纪念,同时在心中奢求着那缥渺的神庙能够赐予自己一个……像小范大人一样的男子。
 
内廷的报纸终于凭借这个机会,成功地将一处告示栏前的京都百姓们再次征服。
 
宫里喜悦的第二个态度便是赏赐。
 
也不知是皇帝还是太后的意思,宫里的赏赐像流水似地灌入了范府,虽然怀孩子的是思思,可是由范建而至柳氏,再至远在北齐求学的范家小姐,各有重赏,范闲正妻林婉儿更是得了重中之中的重赐。
 
绫罗绸缎,金石玉器,吃食玩物,密密排在宅中,让藤大家媳妇儿有些忙碌到失神……心想少爷当初救了陛下一命,还不如这次得的赏赐多。
 
思思自然受了封赏,给了一个某种称谓,反正这称谓范闲也弄不明白,便是那肚中还没有出生的孩子,也抢先有了一个爵位。
 
报纸与封赏,接连两下,让皇宫里诸人的喜悦传递到京都的每一寸土地里,那些事先就送礼的官员们将心放了下来。
 
……
 
……
 
只有范闲不怎么高兴,他看着姚太监带过来的礼单红纸摇了摇头,心里生出一股复杂的情绪,对身旁的父亲说道:“宫里的人想什么呢?我生孩子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这是赌气话了。”范建笑吟吟说道:“本以为你会成熟些了,料不得此时还会说赌气话,什么关系?你说有什么关系呢?第三代里,这是头一个,太后不知道着急了多少年,终于可以抱上重孙,这高兴起来,赏赐也有些超了规格。”
 
范闲冷笑道:“抱重孙儿?赶明儿就把思思送回澹州去,生在澹州,养在澹州,让奶奶抱着玩。”
 
这还是在赌气,思思正在孕期,哪里可能千里奔波。范建哈哈大笑,却懒得责怪他,因为自从四天前知道思思怀孕的消息后,这位一向严肃方正的户部尚书,便有些遮掩不住自己的本性,从脸上到骨头里都透着一分得意与高兴。
 
这个世界上和皇帝抢儿子还抢赢了的人不多,而且这儿子还马上就给自己生了个孙子,由不得范建大人老怀安慰,莫名得意。
 
“明儿回宫谢恩不要忘了。”范建喝了一口茶,看了儿子一眼,发现儿子明显没有听进去这句话。
 
“说起来,太子为什么一直没有太子妃?”范闲忽然想到一椿事情,皱着眉头说道:“就算是依次序来,如今大殿下二殿下都已成婚,一年过去,太子的事情难道宫里不着急?”
 
他这话问的很自然,很巧妙地将话语里的试探遮住了。范建明显在高兴之余没有察觉到儿子在探自己的口风,皱眉说道:“早在三年前,太后就急着筹划太子妃的事情,皇后在京都各府里挑人,甚至还挑到咱们府上……”
 
范闲打了个寒颤,心想如果妹妹当初真的成了太子妃……那可惨了,不是说妹妹惨了,而是自己惨了,自己岂不是马上就要倒到太子那边,和太子兄弟好好筹划一下夺嫡的事情?幸亏这件事情没有发生。
 
范建继续说道:“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太子一直不肯答应……这也算是当年的一椿异事,太子你也清楚,早年间比较荒唐,喜欢流连于教坊妓寨,本是个对男女之事大有兴趣的人,却偏偏不肯大婚。”
 
范闲想了想后说道:“可是太子的婚事,可不是他说不愿意,就可以不要的。”
 
“这处就显出太子的聪明来了。”范建笑着说道:“要说服太后与皇后,太子也想了不少辄,首先便说大皇兄和二皇兄都未曾婚娶,庆国以孝治天下,讲究个兄友弟恭,自己做弟弟的,怎么也不能抢在二位兄长之前成亲……那时节大皇子还在西边打胡人,一时间哪里能够安排婚事,这便一直拖到了后来。”
 
“理由虽然充分,但没什么说服力。”范闲苦笑说道:“搞来搞去,原来我是早婚人士的代表,这第一个生孩子,也算自然。”
 
“同样的道理,但涉及天子家事,自然需要从有说服的人嘴里说出来。”范建笑道:“太子请动了当时的太子太傅舒大学士,舒大学士这人性子倔耿,深以为太子所言有理,不止自己上书请皇帝暂缓太子婚事,甚至还写信去了北国,请庄大家发了话。”
 
范闲笑了起来:“原来庄墨韩先生当年也做过这种事情。”
 
范建忽然看着儿子的眉眼间有些疲惫,叹息了一声,说道:“是不是这几天没有睡好?快去休息下吧。”
 
范闲尴尬的一笑,告辞出了书房。
 
他这几天确实休息的极差,首先是思思怀孕,自己当然要时时守在身旁,多加宽慰和体贴。另一厢婉儿表面上虽然没有什么,还在乐滋滋地操持着思思的小子,但谁也清楚姑娘家的心情肯定是百味交陈,范思大感心疼,也得拿出很多时间去陪伴安慰,两边都要照顾着,自然他就没有多少时间可以休息了。
 
在书房前的廊下,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呵欠,苦恼地摇摇头,心里忽然想到不知多久以前,也是在自家府中的圆子里,他曾经想到的人生至理。
 
男人,结婚的太早,总是一个很愚蠢的举动。
 
……
 
……
 
然而太子坚持不肯早婚,只怕也是基于一个很愚蠢的念头。范闲打着呵欠,在心里叹息道,看不出来太子倒是个多情人,真是孽缘啊!
 
忽然间看见柳氏温和笑着陪着一个老头儿走了进来,范闲张大了的嘴巴一时间闭不起来,便跳了起来,大声嚷嚷道:“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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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者不是客,乃是范闲十分尊敬十分信任十分喜爱的费T老师,然而今日师生二人隔了近一年头一次见面,一老一少间隐藏着风雷激荡,刀光剑意大作,似乎随时会抛出一把毒药请对方尝尝。
 
柳氏何等聪慧的人,虽然不解缘由,但也看得出来此地不宜久留,随意说了两句便走了,费介到来的重要消息,竟是连范尚书都没有通知。
 
“先生。”范闲似笑非笑地看着费介眼中的那抹怪异颜色,说道:“躲了我这么些天,怎么今天却来了?”
 
费介没好气看了他一眼,摇头说道:“别想好事,你送过来的药和方子,我试了很多次,想一点儿问题也没有,基本上……很难。”
 
范闲苦恼地摇摇头,他本以为费介既然肯来府上,一定是解决了这个问题,没想到听到一个并不怎么美妙的答案。
 
其实一直以来,他都并不是太在乎婉儿能不能生育的问题,就连自己有没有后代都不在他的考虑之中,在澹州悬崖上和五竹叔说的三大目标之一的狂生孩子只是顽笑话罢了,可是……婉儿不会这样想,她太想一个孩子了,于是范闲也只有被迫的紧张起来。
 
师徒二人在范府后宅圆中一个安静角落里坐着,有仆妇送上茶后又退了下去。
 
“表兄妹结婚,会不会对后代有什么影响?”范闲沉默许久后,问出了一个自己许久都没有问过的问题。
 
费介看了他一眼,沙声说道:“你难道认为自己的运气会这么差?”
 
范闲笑了起来,暗想也对,只不过是个概率的问题,而自己毫无疑问是这个世界上运气最好的人。
 
“会不会……比较难生孩子?”范闲忽然皱着眉头问道。
 
“谁说的?”费介明白他是在说血亲的意思,嘲讽说道:“一百多年前,当年的大魏皇帝强奸了自己的女儿十几年,结果一连生了七个崽儿。”
 
“当然,七个崽儿没几个正常的。”费介耸耸肩膀。
 
“乱……皇室果然是天下最乱的地方。”范闲感叹说道。
 
费介眉头微皱,不知道徒弟这句话是不是意有所指,只是那件事情牵连太广,为了保护范闲,他和陈萍萍都不会在事前就和范闲说些什么。
 
“先生今日前来何以教我?”范闲诚恳问道。
 
费介想了想后说道:“院长大人猜到你家宅不宁,所以让我前来安安你的心。”
 
“安心。”
 
“是的,再给我半年时间,有可能解决你们夫妻二人头痛的那个问题。”费介微笑说道:“然后必须提醒你一件事情,你的归期快到了,不要借口思思有了身孕,便不去江南。”
 
看宫中的态度,范闲有可能因为此事被留在京都,这才是陈萍萍和费介真正担心的事情。范闲想了想后,点了点头,隐约感觉到陈萍萍和费先生不希望自己在京都停留太久,看来对方也应该察觉到京都可能会发生某些大事。
 
他终于忍不住了,费介是他孩童时的老师,在他看来是世上最不可能害自己的人,犹豫片刻后说道:“是不是宫里要出什么事?”
 
费介笑了起来,说道:“能有什么事儿?”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忧虑,却瞒过了范闲的眼睛。
 
他看着范闲那张依然如十几年前般清净无尘的脸庞,不由想到那时节带着范闲挖坟赏尸,剖肚取肠的时光,心头微黯,轻声笑着说道:“以后自己一个人的时候,要小心一些,不要像小时候那样,经常被人骗。”
 
范闲微愕,心里涌起一股怪异的情绪,急促追问道:“先生,这话是什么意思?”
 
费介挠挠头,浑不在意头皮屑乱飞着,说道:“没什么意思,只是你知道我长年都在山里逛,很少在你身边……嗯,异烟冰那药,我一直没有和你说明白,是我的不是。”
 
范闲好生感动,赶紧说道:“先生这是哪里话,没有你,我们夫妻二人不知道死了多少回了。”
 
费介笑了笑,再也没有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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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入宫谢恩,范闲虽是心不甘情不愿,但脸上依然堆着诚恳感恩的笑容,四处宫里行走了一遍,尤其在太后与皇帝面前,更是将自己感恩的心捧了出来,再抹上了一层初为人父的不知所措与激动,表演的精彩极了。
 
一路行走,朱宫之中白雪已无,清静雅美,范闲此时正坐在东宫之中,看着面前的太子殿下,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他看着这位穿着淡黄衣衫的东宫太子,看着他那张看似很诚恳的脸,想到不久以后的事情,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了几分歉意。
 
此时太子正在劝他和姑母,也就是他的丈母娘和缓一下关系,看得出来,太子说的很真心,只是不知道他是站在范闲还是长公主的立场上考虑问题。
 
“以前的事情都算了,就像在抱月楼中本宫对你说的一样,长辈的事情,何必影响到我们的现在?”
 
太子平静地说着,拍了拍范闲的肩膀。
 
第六卷 殿前欢
 
第七十七章 - 态度决定一切
 
有多大的利益,便会滋生多大的谎言,培养出多么优秀的演员,范闲深深相信这一点。立于朝堂之上,彼此试探的乃是关于那把椅子的归属,这是天底下最大的利益,所以太子就算当着他的面撒个弥天大谎也不出奇。
 
问题在于范闲根本无从判断太子说的话到底有几分真假,如果他自己处于太子的位置,会不会做出这样的承诺?
 
以前的事情就算了?
 
以太子的先天地位,太后的疼爱,还有与长公主那层没有人知道的关系,如果再加上拥有监察院和内库的范闲支持,日后他的登基是谁都无法阻挡的大势,所以如果能够谋求到范闲的支持,太子似乎可以做出足够的牺牲。
 
问题在于,以范闲的人生历练和认知,根本认为这种交易是不可能发生的,除非太子真的变成了一个无父无母之人,而如果对方真的变成这种人,范闲又怎敢与对方并席而坐?
 
他和太子温和地聊天着,偶尔也会想到初入京都时,这位东宫太子对自己良好的态度和那些故事,心中那抹复杂颜色的云层愈发地厚了。
 
“婉儿妹妹还好吧?”
 
在皇宫里走了这么久,偏生只有东宫太子才是第一个直接问婉儿还好的人,问的很直接。
 
范闲笑了笑,神思有些恍惚。有一句没一句地对太子说着话,眼光却落在对方地脸颊上,认真地看着,渐渐看出一些往日里不曾注意到的细节。
 
太子很落寞。很可怜。
 
……
 
……
 
从东宫往宫外走去,此时夕阳已经渐渐落了下来,淡红的暮光,照耀在朱红的宫墙上,渐渐晕开,让他四周地耐寒矮株与大殿建筑都被蒙上了一层红色,不吉祥的红色。
 
范闲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平静,若有所思,今日所思尽在太子。正如先前那一瞬间的感觉。此时细细想来,范闲才察觉到,包括自己在内的五位皇子中。其实最可怜的便是太子,这位东宫太子比自己的年纪只大一点,自己出生之前叶家覆灭,而太子呢?
 
……
 
在叶家覆灭四年之后,京都流血夜。太子母系家族被屠杀殆尽,他的外公死于自己的父亲之手,他失去的亲人远比自己还多。从那以后。太子就一个人孤独地活在宫中,一直生活在紧张与不安之中,唯一可以倚靠的,便是疼爱自己地太后和皇后。
 
不,皇后不算,正如父亲当年说过的那样,皇帝之所以不废后,不易储,正是因为皇后极其愚蠢。外戚被屠杀干净,这样一个局势正是皇帝所需要的。
 
太子所能倚靠地,只有太后,而当他渐渐长大,因为宫廷的环境与皇后对当年事情的深刻记忆,造就了这位太子中庸而稍显怯懦的性情,他没有朋友,也不可能有朋友,只有沉默着。
 
然而庆国的皇帝不愿意自己挑选地接班人永远这样沉默下去,所以他把二皇子挑了出来,意图把太子这把刀磨的更利一些,最后又把范闲挑了出来,打下了二皇子,继续来磨太子。
 
这样一种畸形的人生,自然会产生很多心理上地问题。
 
沉默啊沉默,不在沉默中暴发,就在沉默中变态,太子似乎是选择了后者,然而他的本心似乎并没有太过恐怖的部分。
 
范闲走到宫墙之下,回首看着巍峨的太极大殿在幕光之中泛着火一般的光芒,微微眯眼,心里叹息着,自己何尝想站在你的对立面?
 
太子和二皇子比较起来,其实范闲反而更倾向太子一些,因为他深知二皇子温柔表情下的无情。
 
然而他可以尝试着把二皇子打落马下,从而保住对方的性命,却不能将同样的手段施展在太子地身上。因为太子的地位太特殊,他要不然就是入云化为龙,要不就是鳞下渗血堕黄泉。
 
二皇子必须做些什么,才能继承皇位,所以他给了范闲太多机会。而太子却恰恰相反,他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能做,才会自然地继承皇位,一旦太子想透了此点,就会像这一年里他所表现的那样,异常聪慧地保持着平静,冷眼看着这一切。
 
然而平静不代表着宽厚,如果范闲真的被这种假像蒙蔽,心软起来,一旦对方真的登基,迎接范闲的,必然是皇后疯狂的追杀报复,长公主无情地清洗。
 
到那时,太子还会怜惜自己的性命?
 
只是二皇子没有被范闲打退,太子也冲了起来……他轻轻地攥了攥拳头,让自己的心冰冷坚硬起来,暗想,这世道谁想活下去都是不容易的,你不要怪我。
 
他最后看一眼如燃烧一般的皇宫暮景,微微偏头,这一切一切的源头,其实都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中年男人。
 
范闲忽然生出一丝快意,他想看看那个中年男人老羞成怒发狂的模样,他想破去皇帝平静的伪装,真真撕痛他的心。
 
说到底,大家都是一群残忍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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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天高云淡,春未至,天已晴,京都城门外的官道两侧小树高张枝丫,张牙舞爪地恐吓着那些远离家乡的人们。
 
一列黑色的马车队由城门里鱼贯而出,列于道旁整队,同时等着前方那一大堆人群散开。一个年轻人掀帘而出,站在车前搭着凉蓬往那边看着,微微皱眉,自言自语道:“这又是为什么?”
 
年轻人是范闲。时间已经进入二月,他再也找不到更多借口留在京都,而且在这种局面下,他当然清楚自己离开京都越远越好。事后才不会把自己拖进水里,只是思思怀孕这件事情,让他有些头痛——后来府中好生商量了一下,决定让婉儿留在京都照顾,让他单身一人再赴江南。
 
今天就是他离开京都的日子,有了前车之鉴,他没有通知多少人,便是太学里面那些年轻士子们也没有收到风声,这次的出行显得比较安静,多了几分落寞。
 
范闲看着官道前方那些正在整队的庆国将士。微微皱眉。
 
不多时,那边厢离情更重地送军队伍里脱离出了几骑,这几骑直接绕了回来。驶向了范闲车队,得得马蹄声响,范闲微微一笑,下了马车候着。
 
几骑中当先的是一位军官,身上穿着棉衬薄甲。看着英气十足,身后跟着的是几位副手。
 
那名军官骑至范闲身前,打鞭下马。动作好不干净利落,待他取下脸上的护甲,露出那张英俊温润地面容来,才发现原来此人竟是靖王世子李弘成。
 
“想不到咱们哥俩同时出京。”李弘成重重地拍了拍范闲的肩膀,笑着说道。
 
范闲摇摇头,叹息道:“在京都呆的好好的,何必要去投军?男儿在世,当然要谋功业,可是不见一定要在沙场上求取……如果不是王爷告诉我。我还不知道你有这个安排。”
 
庆国于马上夺天下,民风朴实强悍,便是皇族子弟也多自幼学习马术武艺,从上一代起就有从军出征的习惯,在这一代中,大皇子便是其中的楷模人物,从一名小校官做起,却生生爬到了大将军王的位置。
 
李弘成沉默片刻后说道:“你也知道,我如果留在京都,父王就会一直把我关在府里……那和蹲大狱没什么区别,我宁肯去西边和怪模怪样的胡人厮杀,也不愿意再受这些憋屈。”
 
范闲沉默许久后,抬起头缓缓说道:“你一定要保重,不然我会心有歉意。”
 
“如果能让你心生愧疚,此次出征也算不亏。”李弘成微微怔后,笑了起来:“人生在世,总要给自己找几个目标,这次我加入征西军,何尝不是满足一下自幼的想法。”
 
范闲说道:“我可不知道你还有这种人生理想,我本以为你的人生理想都在花舫上……”
 
二人相对一笑,注意到身边还有许多人,不便进行深谈。李弘成牵着马缰与范闲并排行着,来到官道下方地斜坡上,此处无叶枯枝更密,将天上黯淡的日光都隔成了一片片的寒厉。
 
一片安静,没有人能听到二人地说话。
 
李弘成沉默片刻,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放松的笑容,开怀说道:“这两年的事情已经让我看明白了……在京都里,我是玩不过你的,老二也玩不过你……这样也好,就把京都留给你玩吧,我到西边玩去。”
 
范闲苦笑了起来,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接话,半晌后诚恳说道:“此去西胡路途远且艰难,你要保重……于军中谋功名虽是捷径,却也是凶途,大殿下如今虽然手握军权,可是当初在西边苦耗的几个年头,你是知道那是多么辛苦。”
 
李弘成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认真说道:“既然投军,自然早有思想准备,父亲大人也清楚我地想法,不然不会点头。”
 
所谓想法,便是真正决定脱离京都腻烦凶险的争斗,然而范闲想到此次征西军的主干依然是叶家,是二皇子地岳父家,心里便止不住有些奇怪的感受,他看着李弘成那张脸,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没有忍住,开口说道:“叶重……是老二的岳父,你既然决定不参合京里的事情……”
 
还没有提醒完,李弘成已经是一挥手阻住了他的话语,平静说道:“放心吧,我答应过你的事情,自然会做到。我不是一个蠢人……只是……”他笑了起来,“只是你显得过于聪明了一些,才让我们这些人很难找到发挥的机会,尤其是这两年里,你用父王把我压的死死的,我不向你低头。只怕还要被软禁着。”
 
范闲苦笑道:“不是我借靖王爷压着你,是靖王爷借我压着你,这一点可要弄清楚。”
 
“怎样都好。”李弘成叹息着:“反正父亲和你地想法都一样,既然如此。我何必再强行去挣扎什么,此去西方也好,沙场之上的血火想必会直接一些。”
 
他忽然平静了下来,看着范闲的眼睛,诚恳说道:“我与老二交情一向极好……有件事情要求你。”
 
求这个字说出来就显得有些重了,范闲马上猜到他会说什么,抢先皱眉说道:“我只是一位臣子,某些事情轮不到我做主,而且胜负之算谁能全盘算中?不需要事先说这些事情。”
 
李弘成平静地摇摇头:“你不让我事先说,是怕不敢承息我什么……你说的胜负未定也对。不论从哪里看来,你都不可能在短短几年间将他们打倒,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觉得最后你会胜利。”
 
“过奖?”范闲苦笑。
 
“可你不要忘记,他毕竟也是你地兄弟……亲兄弟。”李弘成看着他的眼睛,认真说道:“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能放他一条生路。”
 
“你太高看我了。”范闲微微转过身体,望着京都侧方的某个方向。平静说道:“他是皇子,而我们这些做臣子的就算权力再大,也根本不可能去决定他的生死……而且你说让我放他一条生路。可如果某一日老二捉住了我,他会不会放我一条生路呢?”
 
他的话音渐渐冷了起来:“我给了老二足够多的时间考虑,你也知道这一年多里,我削去他的羽翼为的是什么……可是他不干,他的心太大,大到他自己都无法控制,既然如此,我如果还奢侈地控制自己……那我是在找死。”
 
李弘成缓缓低下头去,说道:“他自十岁时。便被逼着走上了夺嫡地道路……这么多年已经成为了他无法改变的人生目的。你就算把他打到只剩他一个人,他也不会甘心地。”
 
“就是这个道理。”范闲的脸渐渐冷漠了起来,举起右臂,指着自己此时正面对的某个方位,说道:“由这里走出去几十里地,就是我范家的田庄,你知道那里有什么吗?”
 
李弘成看了他一眼。
 
“那里埋着四个人。”范闲放下了手臂,说道:“埋着范家的四个护卫,是我进京之后,一直跟着我地四个护卫,在牛栏街上被杀死了。”
 
他继续说道:“牛栏街的狙杀,是长公主的意思,老二地安排,虽然你是被利用的人,但你也不能否认……怎么算你也是个帮凶……就从那天起,我就发誓,在这个京都里,如果还有谁想杀死我,我就不会对对方留任何情。”
 
“这三年里,已经死了太多的人,我这边死了很多人,他们那边也死了很多人,双方的仇怨早就已经变成了泥土里的鲜血,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既然老二他以为有叶家的帮忙就可以一直耗下去……那我也就陪他耗下去。”
 
范闲回头看着李弘成,缓缓说道:“老二既然拒绝退出,那这件事情就已经变成你死我活的局面……你让我对他留手,可有想过,这等于是在谋害我自己的性命?你可曾想过,你对我提出这样的要求……很不公平?”
 
很不公平……李弘成自嘲地笑了起来,叹了口气说道:“我只是还奢望着事情能够和平收场。”
 
“那要看太子和二皇子地心!”范闲说了一句和皇帝极其近似的话,“我只是陛下手中的那把刀,要和平收场,就看这二位在陛下面前如何表现罢了。”
 
他顿了顿,忽然觉得在这分离的时刻,对弘成如此不留情面的说话显得太过刻薄,忍不住摇了摇头,把语气变得温和了一些:“你此次西去,不用停留在我和老二之间,是个很明智的决定。站在我的立场上,我必须谢谢你。”
 
“谢什么?”李弘成苦笑说道:“谢谢我逃走了,以免得将来你挥刀子的时候,有些不忍心?”
 
两个人都笑了起来。
 
看着李弘成的手牵住了缰绳,范闲心头一动,第三次说道:“此去西边艰难,你要保重。”
 
李弘成沉默良后。轻轻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回身望着范闲半刻后轻声说道:“如果我死在西边……你记住赶紧把我死了的消息告诉若若……人都死了,她也不用老躲在北边了。毕竟是异国它乡,怎么也不如家里好。”
 
范闲知道世子对妹妹留学的真相猜地透彻,心头不由涌起一阵惭愧,拱了拱手,强颜骂道:“活着回来。”
 
李弘成哈哈大笑,挥鞭啪啪作响,骏马冲上斜坡,领着那三骑,直刺刺地沿着官道向西方驶去,震起数道烟尘。
 
范闲眯眼看着这一幕。暗中替弘成祈祷平安。
 
——————
 
当天暮时,监察院下江南的车队再次经过那个曾经遇袭的小山谷,一路行过。偶尔还能看见那些山石上留下的战斗痕迹,范闲舔了舔有些发干地嘴唇,心中涌起一股强大的杀意,此去江南乃是收尾,等自己把所有的一切搞定后。将来总要想个法子,把那秦家种白菜的老头砍了脑袋才好。
 
自从秦恒调任枢密院副使,没了京都守备的职司后。秦家老爷子依然如以往一样没有上朝,范闲此次过年也没有上秦家拜年,只是送了一份厚礼,说不定对方肯定不知道范闲已经猜到了山谷狙杀的真凶是谁。
 
范闲此时心里盘算的是皇帝究竟是怎样安排的,借由山谷狙杀一事,朝廷里的几个重要职司已经换了新人,成功地进行了一次新陈代谢,只是老秦家和叶家在军中的威望依然十足,皇帝肯定不满意现在地状态。
 
皇帝究竟会怎样做呢?范闲经常扪心自问。如果是自己坐在龙椅上,此次对军方的调动肃清一定会做的更彻底一些,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地小打小闹,依然给了这些军方大老们足够的活动机会。
 
也许是西胡的突然进逼,打乱了皇帝的全盘计划,也许是北齐小皇帝的妙手释出上杉虎,让皇帝不得已暂时留住燕小乙。
 
可是庆国七路精兵,还有四路未动……大皇子西征时所培养起来地那批中坚将领都还没有发挥的战场,需要如此倚重秦叶燕这三派老势力吗?
 
范闲摇摇头,隐约猜到了某种可能性,比如示弱,比如勾引,像红牌姑娘一样的勾引……只是这种计划显得太荒唐,太不要命,便是放肆如范闲,也不敢相信皇帝敢不顾庆国存亡而做出这种安排来。
 
车队过了山谷,再前行数里,便与五百黑骑会合在了一处。戴着银色面具地荆戈前来问礼后,便又沉默地退回了黑骑之中,有五百黑骑逡巡左右,在庆国的腹地之中,再也没有哪方势力能够威胁到范闲的安全。范闲忽然心头一动,眉头皱了起来,轻轻拍拍手掌。
 
马车的车厢微微动了下,一位监察院普通官员掀帘走了进来。范闲看了他一眼,佩服说道:“不愧是天下第一刺客,伪装的本事果然比我强出太多。”
 
影子刺客没有笑,死气沉沉问道:“大人有何吩咐?”
 
“你回京。”范闲盯着他的双眼,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口气说道:“马上回到院长大人身边,从此时起,寸步不离,务必要保证他的安全。”
 
影子皱了皱眉头,他是被陈萍萍亲自安排到范闲身边来的,不料此时范闲却突然让他回到陈萍萍身边。范闲没有解释什么,直接说道:“我地实力你清楚,他是跛子,你也清楚,去吧。”
 
影子想了想,点了点头,片刻间脱离了车队的大队伍,化作了一道黑影,悠忽间穿越了山谷田地,往着京都遁去。
 
范闲确认影子会回到陈萍萍的身边,那颗紧绷的心终于放松了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此次离京,他一直觉得心中十分不安,如果仅仅是太子那件事情,应该不至于会危害到老跛子的安全,可是范闲就是觉得隐隐恐惧,总觉得京都会有超出自己想像的大事发生。
 
一旦大事降临,父亲身边有隐秘的力量,宫里那些人不是很清楚,而且父亲一向遮掩的极好,就算京都动荡,他也不会是首要的目标。
 
而陈萍萍不一样,如果真有大事发生。那些人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纠集所有地力量,想尽一切办法……杀死他,杀死皇帝最倚靠的这条老黑狗。
 
这是数十年里大陆动荡历史早已证明的一条真理——想要杀死庆国皇帝。就必须先杀死陈萍萍。
 
虽然范闲清楚老院长大人拥有怎样的实力和城府,陈圆外地防卫力量何其恐怖,可是没有影子在他身边,范闲始终心里不安。
 
……
 
……
 
车队一路南下,南下,行过渭河旁的丘陵,行过江北的山地,渡过大江,穿过新修的那些大堤,来到了颖州附近。河运总督衙门一个分理处,便设在这里。
 
当夜,范闲没有召门生杨万里前来见自己。一方面是他想亲自去看看万里如今做的如何,二来他急着查看这些天里京都传来的院报,以及江南水寨传递来的民间消息。
 
京都一片平静,范闲计划的那件事情还没有开始,而且也没有那些危险的信号传来。
 
范闲坐在桌边。凭借着淡淡的灯光看着那卷宗,忍不住自嘲地笑了起来,或许是在危险地地方呆的太久了。以至于显得过于敏感了一些,以庆国皇帝在民间军中的无上威望,在庆国朝官系统地稳定忠诚,这天下谁敢造反?
 
深夜时分,街上传来打更的声音,范闲此时已经从驿站里单身而出,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夜行人,遮住了自己的面容。
 
既然天下大势未动,那自己的几件小事就必须开始了。
 
在城外地一间破落土神庙里。范闲找到了那张青幡,看到了青幡下正睁着眼睛看着塑像发呆的王十三郎。
 
“小箭兄的事情,我很满意。”
 
范闲坐在了他地对面,微笑说道:“只是听说你也受了重伤,没想到现在看起来恢复的不错。”
 
王十三郎苦笑说道:“我的身子可能比别人结实一些。”
 
“结实太好,因为我马上要安排你做一件事情。”范闲笑着说道:“我会慢慢回杭州苏州,但你要先去,去与某个人碰个头,然后你替我出面,帮我收些欠帐回来。”
 
“欠帐?”
 
“是啊。”范闲叹息说道:“好大一笔帐目。”
 
王十三郎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明家的事情我不能帮手,你知道我云师兄一直盯那里的。”
 
“废话,如果不是云之澜盯着,我让你去做什么?”范闲笑着说道:“这是生意上的事情,我不想和你们东夷城打打杀杀,所以你出面最合适了。”
 
王十三郎苦笑说道:“我只是表明家师的一个态度,并不代表,我会代表家师去镇住云师兄。”
 
“我也不会愚蠢到相信你们东夷城会内讧。”范闲摇了摇头,看着他身边的青幡,开口说道:“只是拥有这笔帐目的东家就是我……可是我不方便出面,便是我地门生下属都不方便出面,本来想着随便调个陌生人来做,可是我又怕明家被逼急了,把那个陌生人宰了……你水平高,自然不用怕这些粗俗的生命威胁。”
 
王十三郎吃惊说道:“为什么这么信任我?难道不怕我把这些帐目吞了?不怕我和明家说清楚?”
 
“你吞不了,你只是去冒充职业经理人。”范闲也不管他听不听得懂这些新鲜名词儿,直接说道:“至于明家,已经被我系死了,只是你出面去紧一下绳扣。”
 
王十三郎哀声叹气说道:“小范大人,我并不是你的杀手。”
 
“态度。”范闲笑着宽慰道:“态度决定一切,你那师傅既然想站墙,就要把态度表现的更明确一些,不然明家全垮了之后,我可不敢保证行东路的货物渠道能不能畅通。”
 
“行东路不畅,吃亏的也包括你们庆国。”王十三郎不喜欢被人威胁。
 
范闲认真说道:“庆国是陛下的,不是我的,所以我不在乎吃亏,而东夷城是你师傅的,所以他在乎吃亏,这……就是最大的区别。”
 
第六卷 殿前欢
 
第七十八章 招商钱庄
 
江南的温度自然要比京都暖和许多,虽然年前苏杭一带也下了场纷纷洒洒的大雪,天空中的雪云由海畔直接拉到了庆国腹地,让所有的田园河川都笼罩在白雪之中,然而年头一翻过去,冬天到了尾期,江南的雪便止了,日头一出,融雪化冰,顿时没有了厉寒之意。
 
便是苏州城外道旁的树丫都提前伸出了青嫩的小茸叶儿。
 
明家当代主人,号称天下最富有的商人,明青达,此时正坐在明园的小丘亭下,目光翻越那高高的院墙,落在了树间的青嫩中。虽然明园的院墙极高,一旦闭门后就会成为一个防备森严的堡垒,然而这些高墙却挡不住他的目光,掩不住依然孱弱却逐渐勃发的春意。
 
虽是冬天,却依然期盼着春意。
 
明青达叹了一口气,有些疲惫苍老的面容上增添了一丝光彩,他快活地想着,这冬天就要过去了,花儿草儿都要活过来了,自己的明家,这个庞大的明家,应该也要重新活过来了才是。
 
一年的时间内,明家经历了太多的变故,往年凭借内库所谋取的庞大利润整整少了一半,各路的行销货路被监察院不停地骚扰着,商货钱银的流动十分困难,渐渐有了日薄西山之感。
 
而且那位暗中控制明家的老太君也被钦差大人“逼死了”,明老三险些被流放,又忽然间多了一个抢家产的明老七。
 
林林总总,无数把刀剑向明家的头上砍了过来。让明青达有些艰于呼吸,难以生存。他清楚这些事情地幕后是那位坐在龙椅之上的天下至尊,而执行者是那个面相温柔,心思阴险的钦差大人范闲,好在……这半年里范闲基本上在杭州呆在,在梧州澹州玩着,很少回苏州内库衙门视事,尤其是年节前后这两个月,范闲离开了江南,回到了京都。
 
范闲离开江南。笼罩在明家头上的乌云也移开,监察院江南分理司虽然依然在努力地贯彻着范闲的指示。打压着明家的生意,可是明家毕竟在江南人脉深厚。有无数官员暗中帮手,所以明家的生意顿时活了过来,迎来了难得一见的活跃。
 
所以先前明青达看着院墙外的嫩枝才会发出快乐地感叹。
 
……
 
……
 
然而他的脸马上阴沉了下来,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被喜悦冲昏了头脑,春天来了,树木发芽了,可是……钦差大人也要回来了。
 
他地心情顿时阴郁了起来。愤怒地起身,一拂袖往自己的院落行去。明园占地极大,大部分两房地男丁都住在园中,本来依理论,明老太君死后,明青达这位当家主人真正掌握了话事权。应该要搬进老太君那间地势最高的小院才是,可是明青达坚决没有同意族中地公议,借口心怀母亲。将那个院子改成了思亲堂。
 
他自己清楚为什么自己不敢搬进那个小院里,因为他害怕自己在那个小院里一旦醒来,会看见那梁上系着的白巾,和那双不停弹动着的小脚。
 
……
 
……
 
当天上午,就在明园里处理了一下族里下面商行田庄里的事务,明青达拿起滚烫的毛巾使劲地擦了一把脸,感到了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这个家太大了,需要操心的事情太多,以前他做当家主人可以比较轻松地处理具体事务,那是因为大地方向以及与朝中权贵们的勾结,都由明老太君一手处理,用不着他费神。
 
而现在不一样,与京都方面暗通消息,需要他亲手办理,最令明青达头痛的是,钦差大人一直没有停止对明家的打压,外患临头,明家内部又出了问题,范闲硬生生通过打官司,把夏栖飞那个孽种塞进了家中……而且明老三最近听说和夏栖飞走的很近。
 
在朝廷的压力面前,明青达没有太好地方法,只好看着夏栖飞一步一步地靠近明家的核心,甚至在一个月前的大年初一,他还眼睁睁看着夏栖飞归了宗族,祭了祖。
 
内困外患,让明青达有些承受不住了,但他必须坚持着,为了这个家族,他必须熬下去,一直熬到长公主成功。
 
他看了身边地两人一眼,在心里叹息了一声,身旁的一男一女,就是他如今最能信任的人,一个是他的儿子明兰石,一个……是当年老太君的贴身大丫环,如今自己的二姨太。
 
如果不是这位大丫环,明青达根本没有可能全盘接手明老太君的秘密,成为明家真正的主人,所以他对于这位女子也做出了足够的补偿和爱意。
 
而明兰石……明青达看了自己儿子一眼,皱了皱眉头,其实他清楚,明兰石能力不错,眼光也好,只是父子二人最近在关于明家的前程上产生了极大的冲突。
 
依照明兰石看来,既然朝廷打压的这么凶,内库又被范闲牢牢把持住,明家再想如往年一样从内库里谋取大额利润已经不可能,应该趁着现在和缓的时机,渐渐地从这门生意里退出去,凭借明家在江南的大批田产和各地网络,不再做内库皇商,转而进行庆国与东夷之间的进口贸易。这样一来可以让朝廷和钦差大人领情,二来也可以保住明家的基业。
 
但明青达坚决反对这个提议,纵使现在明家支撑地十分辛苦,他依然不允许家族有丝毫脱离内库,往别的方向发展的意思。
 
二姨太离开了前堂,明青达看着自己的儿子皱眉说道:“你昨天夜里的提议……不行。”
 
“为什么?”明兰石难过说道:“谁能和朝廷做对?如果我们这时候不退……等范闲再回江南,只怕想退也退不成了。”
 
“范闲能做什么?”明青达看了他一眼,说道:“难道他能调兵把咱们全杀了?”
 
“哼。谁知道呢?那位钦差大人可是皇帝的私生子,如果他真地胡来……还会怕谁?”明兰石明明知道范闲不可能用这种法子,可依然忍不住说道。
 
“我们在宫里也是有人的。”明青达皱眉说道:“太后皇后长公主……这些贵人难道就敌不过陛下的一个私生子?”
 
“那生意怎么办?如果范闲还像去年一年里这么做……我们明家要往里面填多少银子才能弥补亏空?”明兰石愤愤不平说道:“以前做内库生意,想怎么赚就怎么赚,如今是做一单赔一单,定标的时候价钱定的太高,根本不可能有利润,又被监察院的人天天闹……父亲,这样下去,支持不了多久。再搞三个月,我看族里就要开始卖田产了。”
 
“急什么?”明青达不赞同地说道:“内库的生意一定要做下去。这是长公主的意思,如果我们这时候脱了手。范闲也许会放过我们,可长公主那边怎么交代?没了内库的标额,我们明家就只是一块肥肉,随时可能被人吃掉。”
 
他没有意识到,这句话在一年前就对自己的儿子说过。
 
“那……至少往东夷城那边地货……少出一些,也可以少赔一些。”明兰石试探着说道。
 
明青达摇摇头,斩钉截铁说道:“不行!不能得罪四顾剑……我们还需要太平钱庄的现银。”
 
说到现银。父子二人同时沉默了起来,在朝廷与范闲地全力打压之下,明家一直能挺现现在,还能够把族中的万顷良田保住,靠地就是与东夷城的良好关系,太平钱庄与招商钱庄源源不断的现银供应。
 
“万一……我是说万一。太平和招商觉得咱们家挺不住了,要收银子怎么办?”
 
“收银子?我们抵押的是田产和商行。”明青达冷笑说道:“钱庄拿了这么些去能有什么用?难道还能卖掉?他们只有继续支持咱们……不然收回去的只是些死物,根本不能挣银子的死物。”
 
“我们该怎么办?”
 
“熬下去!”明青达站了起来。微微握紧拳头,咳了两声,坚定说道:“只要太平钱庄和招商那边没问题,我们就可以熬下去,范闲拿我也没有办法。”
 
“要熬多久呢?”明兰石看着这一年家族的风风雨雨,精神上实在是有些支撑不住了。
 
“熬到范闲垮台,熬到陛下知道他错了。”明青达双眼深陷,疲惫之中带着一丝拧狠说道:“哪怕两年三年,也要熬,我们必须等京都那边地动静。”
 
“可是现在家里要银子的地方太多,只怕还要继续在钱庄里调银。”明兰石忧心忡忡说道。
 
“族里的份额……被逼着给了夏栖飞一份儿。”明青达闭目算着,“就算老三老四这两个姨娘生的有异心,他们手头也没有什么,绝大部分在咱们手头,钱庄那边调银不要越线就好。”
 
老谋深算的商人,虽然并不认为太平招商钱庄会忽然在锅下抽出柴火,可是一直谨慎小心的他,当然知道要把风险压在最下方。
 
……
 
……
 
苏州城那条满是钱庄当铺地街道并不怎么长,青石彻成的街面显得格外清静,能够到这里来的人,不是穷到了某种地步,就是富到了某种地步。
 
明兰石身为明家地接班人,自然是后者,所以当他悄悄来到那家挂着招商青幡的钱庄时,马上被招商钱庄的大掌柜恭恭敬敬迎了进去。
 
自从范闲下江南以来,明家向外支银的力度便大了起来,尤其是内库夺标一事,以遍布天下的太平钱庄雄厚实力,一时间也无法筹措到如此多的现银,所以明家冒险求助于招商钱庄。
 
没想到招商钱庄竟是千辛万苦地应了下来,这一次的合作给明家留下了极为良好的印象,在进行了很详细地背景调查之后。明家确认了招商钱庄地资金来源是当年北齐锦衣卫指挥使沈重家的遗产以及东夷城一个家族,便放下心来。
 
双方的合作日渐增多,合作无间,招商钱庄已经成为太平钱庄之外,明家最大的合作者,一年多的时间,明家已经在这家钱庄里调出了三百多万两银子。
 
明兰石今天又是来调银的,双方很熟络地签好了契结书和公证书,履行完了彼此的手续。
 
招商钱庄的大掌柜忽然面露为难之色,说道:“明少爷。有一件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明兰石眉头微皱,心里却咯噔一声。心想莫不是招商钱庄忽然对明家产生了某种怀疑吧?
 
果不其然,那位面相普通的大掌柜试探着说道:“这两月里不错。可是听说……钦差大人马上就要回江南了。”
 
明兰石冷哼一声,心想整个天下都知道自家与钦差大人范闲不和,可你招商钱庄以前不怕,怎么现在却怕了起来?
 
大掌柜温和笑着说道:“明家执江南商界牛耳百年,咱家一个小小钱庄自然不敢怀疑什么,只是……提醒少爷一声,这天下挣钱的买卖多了去。何必非要和朝廷争气?”
 
明兰石心里一动,这正好契合了他想将明家转移到另一条轨道当中地意图,只是他毕竟不是明家当事人,对于这位大掌柜忽然地提醒也产生了一丝怀疑,当着这个外人的面,他当然不肯说什么。微笑说道:“什么生意能比内库挣钱?”
 
大掌柜呵呵笑了两声,没有再说什么。
 
……
 
……
 
待明家地马车离开那条青石板组成的街道后,招商钱庄地大掌柜微佝着身子。回到了后面禁卫森严的内库房,库房里存放着现银和各处开来的票据,而大掌柜明显很重视手头明家的这张调银单,他小心翼翼地放到一个单独的木格里,眼光瞥了一眼里面。
 
里面的单据已经很厚了,如果招商钱庄此时逼着明家还钱,明家又不可能与朝廷毁约,从内库出销事宜中脱离出来,那就只有变卖自己雄厚的家产还钱。
 
当然,招商钱庄不会做这种事情。
 
大掌柜忽然想到了一件事情,笑着对身旁地助手说道:“明六爷借了多少银子了?”
 
“已经超出额度了。”那名助手恭恭敬敬说道,他对于大掌柜的手段十分佩服,因为他清楚,此时的招商钱庄实际上已经拥有了接近一半的明家,虽然明家的产业价值绝对不止这些,但是财富这种东西,一旦反映在票据上,一旦处于某种比较巧妙的时刻,总是会缩水很多地。
 
“那位客人……带着印契?”
 
“是。”
 
大掌柜点了点头,知道主人家准备动手了,只是……他不是还没有回江南吗?
 
在招商钱庄背后的那间偏房里,大掌柜一眼就瞧见了那张青幡,恭敬请示道:“这位大人,接下来应该怎样做?”
 
王十三郎一入苏州,便来到了招商钱庄,他当然知道这家钱庄与明家的合作关系,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不,应该说是全天下地人都没有想到——这家钱庄……居然是范闲的!
 
他的嘴唇有些发苦,再一次感觉到师尊为何会如此重视范闲,为什么会让自己来代表他的一部分态度,他也清楚,范闲在那间破神庙里和自己说的话并不虚假,招商钱庄已经拥有了明家足够多的借据,在这件事情里,自己只是一个要帐的打手……并不可能改变这一切。
 
就算他此时通知东夷城,通知明家,也不可能改变已经注定的事实。
 
明家完了,准确地说,在明青达跪在范闲面前,暗中杀死明老太君,以悲戚的态度,求得天下的同情,把范闲的雷霆一击拖住之前……明家就已经完了。
 
明家所做的这一切努力,都只是很多余的动作,很无力的挣扎。
 
范闲之所以一直没有动手,是因为他以前还要对付来自京都的压力。而现在他动手,一定是因为他清楚,京都里的贵人们再也没有多余的力量可以帮助到明家。
 
王十三郎皱起了眉头,心想范闲会用什么样的手段,拖住京都里长公主对明家的支持呢?
 
“我不懂这些。”王十三郎叹了口气,“什么时候去要帐,我跟着你去。”
 
大掌柜笑了笑,很久以前,他是户部一名很成功的官员,现在,他是一名很成功的高利贷操作者,对于清铺这种事情,他很拿手:“东家那边还会有行动配合,麻烦大人在苏州城里多等几天。”
 
王十三郎心想,范闲要清算明家,光靠借据肯定是不够的,他还会有什么动作呢?
 
……
 
……
 
范闲在江南的动作提前开始,因为他需要打这个时间差,而真正导致江南动作的京都动作,也在这一刻慢慢开始了。
 
二月中的一天,被拖的焦头烂额的东夷城绣布庄老板终于得到了一个好消息,送出去的银票起了作用,明天,对,就是明天,绣布……就要进宫了。
 
……
 
……
 
第六卷 殿前欢
 
第七十九章 - 一个宫女的死亡
 
二月里来是春分,花开花落依时辰,未到百花朝天时,暂借巧手种春魂,这春之意,春之魂种在何处?便是种在人们的衣裳上,那些花瓣招展,蓬蓬叠叠的金边绣花里。
 
头一天,东宫皇后娘娘指名要的西洋绣布终于进了宫,拢共不知道多少匹布,却是劳动了宫里不少太监,在宫外调布进来的是洪竹,但像今天分放这种小事情,这种需要体力的小事情,他自己却懒得去做了。
 
他呆在东宫的正殿里,注意到太子并不在,一边小意拔弄着香炉里的黄铜片,免得香燃得太快,一面小声吩咐那些宫女勤快些,赶紧着把那三层棉褥子铺好,因为皇后娘娘呆会儿便要看书了。
 
不多时,一阵香风拂过,内帘掀开,眉如黛,唇若丹,拥有一双流波丹凤眼的皇后娘娘有些恹恹地走了出来,斜倚在矮榻之上,喝着泡好的香片儿,看着手里的书。
 
书是澹泊书局出的小说集,虽然皇后娘娘极其痛恨范闲,惧怕范闲,但是在日常的消遣中,这位国母并不愿意降低自己的生活品质。
 
略看了几页书,皇后的眉头皱了起来,不知道在想什么。
 
洪竹这时候正在皇后身后替她捶背,那双洗的格外洁净的小拳头,轻重有序地砸在皇后单薄的身体上。皇后向来喜欢洪竹得趣小意,服侍周到,尤其是这一手锤背的功夫,但今天却没有如往常一样闭着双眼享受,而是盯着面前的书册发呆。
 
“娘娘想什么呢?”洪竹微笑着说道。
 
宫中的太监宫女们和这些贵人比起来,就像是泥土中地蝼蚁。所以一般的人们看见皇后娘娘之类的贵人总是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一味的怯懦恭敬,恨不得把自己地手和脚都全缩回去。
 
但洪竹曾经得过范闲教诲,自己也感觉到。这些贵人们看似位高权重,锦衣玉食,没有什么不满足的,可……偏偏就是这些贵人们容易感觉宫中生活苦闷,寂寞难安,喜欢有人陪着说说话。
 
洪竹从在御书房里当差时便和一般的小太监不一样,他并不会永远低眉低眼,时刻不忘摆出一副奴才像……而是恭谨之余,行事应对多了几丝坦荡之风。
 
其实这个道理很简单,宫里的贵人们也是需要说话的。而她们的身份注定了没有什么知心人可以交流。而一直陪伴在身旁的小太监如果能够不那么面目猥琐,行事扭捏可嫌,她们的心情也会好许多。
 
所以洪竹才会得了那么多贵人的喜爱。包括皇后。
 
皇后似乎已经习惯了与洪竹说话,叹了口气说道:“只是在想……这老在宫中也嫌厌烦,姑母这两天总在吃素念经,本宫也没多少见她的机会。”
 
洪竹笑着说道:“奴才陪娘娘说会儿话也是好地。”
 
口中是一定要说奴才的,可是脸上是不能摆出下贱奴才的样子。不然主人家见着下贱奴才了只会有抽他耳光地欲望,断没有与他交流的想法。
 
“你能说些什么?要不还是和前些日子一样,将你幼时在宫外流浪的日子讲来听听?”皇后有趣说道。
 
洪竹家族被贪官害得家破人亡之后。他与哥哥二人逃往胶州,在那些年里,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见了多少人间悲欢离合,说起阅历来,真是比这些自幼生长在王侯贵族家的贵人们,要丰富的多。
 
尤其是他每每讲地乞丐秘闻,江湖上的小传言,民间的吃食玩乐。落在皇后地耳中,显得是那样的新鲜有趣。
 
而今日洪竹讲的当年流浪路上听到的真实笑话,和妓院里的姑娘有关,只是毕竟身在皇宫,听故事的人乃是一国之母,所以洪竹讲的是格外小心,不敢说出太多露骨的话语来。
 
然而皇后听着这个故事,眼中流波微动,微微一笑,心里却觉着有些好玩,赶紧打了个呵欠掩饰了过去。她在洪竹身前,洪竹自然看不到,他只是觉得皇后居然没有阻止自己继续说下去,有些意外。
 
他毕竟年纪小,哪里知道,就算是再如何神圣不可侵犯的贵人,其实脑子里想地东西,和市井里的妇人们没有什么区别。
 
故事讲完之后,皇后叹息说道:“民间的孩子确实过的挺苦,不过也可以看到一些不一样的事情。”
 
洪竹讷讷笑道:“苦着哩,娘娘是何等身份的人,自幼……”
 
这便很自然地将话题扯到了皇后的童年生活,皇后一时间有些失神,想到如今的皇帝陛下,在自己幼时,还是那个不苟言笑的表哥,似乎也有偶尔在一起的快乐时光,只是后来……怎么变成这个样子呢?
 
她马上又想到自己家族在那个京都流血夜里付出的代价,情绪开始不稳定起来,渐渐多了几丝哀怨之感。
 
洪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说话的分寸,用余光注意着皇后娘娘睫毛眨动的频率,又把讲话的内容深入到童年时皇后那些小玩物身上。
 
皇后这时候正在心中警告自己,而且也不可能和一个奴才讲太多自己的事情,听到他转了说话,心头也自一松,便如数家珍般地数了起来。
 
总之不知道转了多少弯,洪竹终于成功地、不着痕迹地让皇后想起了一件玉玦,一件当年从娘家带进宫中来的玉玦。
 
……
 
……
 
皇后比划着那个玉玦的大小,笑着说道:“那块玉的质色不错,当然比不上大东山存着的贡品,不过放在一般王侯家也算是难得的品质……对了,那是先帝爷赐给本宫娘家的,所以上面雕的是皇帝制式,也不可能拿到外面戴去,一直都收在衣裳里。”
 
皇后有意无意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虽然穿着厚厚的冬衣。可是那手指依然陷进了丰盈里。
 
洪竹轻轻吞了口口水,小声陪笑说道:“好像在宫里没见娘娘戴过。”
 
“那块玉玦虽然挺温润的,但那水青儿太浅……当年当姑娘家地时候时常戴着,如今本宫便不合适了。”
 
洪竹讨好说道:“娘娘天姿国色。明媚不减当年,和姑娘家有什么差别……再浅的水青儿都合适。”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压低声音喝道:“说话越来越放肆了!”
 
洪竹面色大惊,赶紧重重地掌了自己的嘴一下,却依旧没有注意到皇后唇角那丝满足的笑容,与眼波里越来越浓地意味。
 
——————
 
皇后昨儿个就知道了绣布进宫的消息,这种小事儿她自然也不怎么操心,自然有宫定例,往各处宫里送,太后那边自然是头一家。还有宫中那些有名份的娘娘一人送些,最后便轮到了长公主所在的广信宫。虽然皇后一直不怎么喜欢这个小姑子,但是为了自己的儿子。也得着力巴紧着。
 
这时节东宫后厢便是在忙着分布绣布的事情,洪竹伺候完皇后,便没有什么具体事儿,他左右无事,便站在门外盯着那些身材苗条的宫女们忙碌。眼光尽在那些宫女们丰满微翘的臀上扫着。
 
忽然觉着腰间一痛,扭头看去,只见一个眉眼儿里尽是妩媚劲头儿的宫女正恨恨地看着自己。
 
他不由低声叱道:“秀儿你疯了!这么多人。这是在宫里!”
 
这个胆子大到敢掐东宫首领太监的小宫女,便是范闲曾经听到地那个秀儿,也是洪竹在深宫寂寞之中找的一个伴儿。
 
秀儿咬着下唇咕哝道:“你眼睛都在往哪儿瞄呢?你也知道这是在宫里?”
 
洪竹嘻嘻笑了两声,哄了两句,心想自己一个太监,也只好用眼睛手指头过过干瘾,值当吃醋?他并不以为意,只是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好奇问道:“你到这儿来做什么?”
 
他忽然心头一惊。压低声音说道:“别是要你去各宫里送绣布?”
 
秀儿好奇看着他紧张的神情,微愕说道:“不是……不知道今儿怎么回事儿,娘娘忽然记起一件好久都没有用地小物件儿,要我进厢房找找。”
 
洪竹心情微松,小心问道:“是什么物件儿?”
 
“一块浅青的玉玦。”秀儿嘟着嘴说道:“也不知是谁多嘴,让娘娘想起这东西来……这都多少年没有用的东西,一时间怎么找的到?如果找不找,怎么向娘娘交代?”
 
洪竹心头大喜,知道自己先前说的话终于起了作用,皇后娘娘终于想起要找那块玉玦。
 
便在这时候,一位宫女掩嘴笑着从他二人身边走过。
 
秀儿恼火嗔道:“笑什么笑?”
 
那位宫女吐了吐舌头,说道:“就兴你们笑,我笑不得?”
 
庆国地皇国,其实并不如百姓们所想像的那样光明堂皇,但也并不如那些小说家所虚构的一般黑暗恐怖。尤其是东宫里,皇后心知肚明自己地弱势与无奈,所以刻意在这些细微处下功夫,对于宫女太监比较温和,御下并不如何严苛,存着个广结善缘的意思。
 
而洪竹也是个惯能小意谨慎的人物,哪怕如今成了首领太监,对于下面这些人也不怎么颐指气使,所以那位宫女才敢开他们二人的玩笑。
 
“这是去哪儿呢?”洪竹微笑看着那个宫女,以及宫女身后抱着两卷上好绣布的小太监。
 
宫女笑嘻嘻地行了一礼,说道:“这是送去广信宫的。”
 
洪竹笑着点点头,让她去了。
 
……
 
……那名宫女叫王坠儿,能有姓氏,说明在东宫里还是比较受宠的人物。她带着两名小太监来到广信宫外,知道长公主殿下的习气,挥挥手便让两名小太监侯在外面,她一个辛苦地抱着绣布进去。
 
宫里自然有长公主的宫女们接了过去。既然是代表皇后过来地人,长公主自然也随意和那名宫女说了几句话,问皇后娘娘好,便打发她出去了。
 
广信宫里安静无人时。长公主才转到屏风后,看着那个满脸幸福神色的庆国太子,温和笑着说道:“治国三策背好了没有?”
 
太子痴迷地望着她,点了点头。轻轻地握住了长公主柔若无骨的手,就像捧着一方脆弱易碎的玉石那般,捧到了自己地脸旁,蹭了一蹭,轻声说道:“乾儿已经背好了。”
 
长公主轻轻用手指点了点他的眉间,看着太子眉宇间那抹熟悉的痕迹,不知怎地,心头一恸后复又一软,用双手捧着他的脸,眼波微动。柔声说道:“乖,好好背给姑姑听。”
 
——————
 
东宫之中,皇后娘娘正在发脾气。因为宫女们找了许久,还是没有找到那块水青儿地玉玦,这让皇后的心情很不好。
 
秀儿胆颤心惊地站在皇后身边,心里想着,这位主子怎么今天偏要在那块玉玦上下功夫?她哪里知道。皇后是被洪竹的话语所触动,想觅些许多年前的光阴尾巴。
 
“给本宫仔细地找!”皇后十分生气,只是偶尔一动念想找个东西。结果却偏生找不到,自己御下宽厚,这些奴才们居然翻了天!她也隐约听说过,宫里有些手脚不干净的家伙,但是没想到居然有人敢胆大包天到在东宫里伸手。
 
想到自己在皇宫中孤立无援,现在居然被这些狗奴才们欺到头上来,皇后气的嘴唇直抖,对着面前跪了一排的太监宫女阴寒说道:“库房里找不到,就在各房里搜!”
 
底下跪着的那排人面色极其难看。纷纷在心里想着,这难道是准备抄宫。右下方的那三个小太监更是吓的脸色惨白,心里骇异无比,因为东宫里那些陈年不用地小物件儿基本上都是被他们偷出宫去卖了,先前皇后说的那块玉玦也在其中。
 
好在此时众人都被皇后尖锐阴厉的训斥吓地极惨,脸色都不怎么好,所以这三名小太监内心的小鼓并没有被旁人查觉。
 
皇后把右手重重地往案上一拍,右手中指上的那块祖母绿扳指啪的一声被摔碎了,大火说道:“查出来是谁手脚不干净,也不用再回我,直接给我打死了去!”
 
洪竹低着头看着案上地上的那些祖母绿碎片,苦笑想着,这块扳指可比那玉玦值钱多了,但他清楚皇后是要偶一动念,内心恼火,借此立威清宫,也不好多说什么,微微欠身,领了命,便带着一些上等宫女太监在宫里搜了起来。
 
一时间东宫后方地厢院里脚步阵阵,翻箱倒柜声大起,就如同是抄家一般,令人说不出的令人心悸。
 
那些老老实实在门外等着命运吩咐的宫女太监们并不怎么担心,就连那三个经手地小太监也不害怕,因为这种事情做的多了,谁也不会傻到把那些犯忌讳的赃物藏在自己房里。
 
然而。
 
看来有人确实这么傻。
 
……
 
……
 
三个太小监傻了眼,而本来是带着骄横之色看着众人的那名宫女脸色倏地一声惨白了起来,尖声说道:“这不是我的!这不是我的!”
 
洪竹为了避嫌,没有亲自进去搜,但当看到一名太监从那宫女床下搜出那块玉玦来时,他忍不住叹了口气,望着那名宫女摇了摇头。
 
这名宫女,正是先前送绣布去广信宫的那位,她脸色惨白,眼神里一片迷乱,啪的一声跪到了洪竹的面前,抖着声音说道:“小洪公公……不关我地事,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真正偷了这块玉玦的三名太监面面相觑,心想这块玉玦不是已经卖出宫了,怎么又会忽然出现在东宫里,出现在那位宫女的手中?三名太监后背一下就吓出汗来,因为赃物出现,谁知道呆会儿会审出什么问题来。
 
洪竹皱眉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宫女,叹了口气,说道:“绑了,等着娘娘发落。”
 
几个壮实些的太监上前把那宫女掀翻在地,用麻绳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那宫女已经吓得人事不省,只能不停地凄声喊着冤枉,说自己从来没有见过这块玉玦。
 
洪竹摇摇头,往前宫去覆命,那三名太监对视一眼。由一位胆子大些的跟了上去,跟在洪竹的身后压低声音说道:“公公,娘娘先前的意思是找到东西就直接把那犯贱地打死……这时候和娘娘说,只怕娘娘心里会不痛快。连累了公公不好。”
 
洪竹停住脚步想了想,说道:“这事儿太大,还是等让主子们说话,咱们这些做奴才的,可别太多事儿。”
 
那太监的眼里闪过一道失望之色,他原本想着借洪竹的手,直接把那宫女杖杀,那不管那块玉玦是怎么再次进地宫,只要人已经死了,玉玦又回来了。怎么也不会查到自己身上,没有想到洪竹竟然还是要去请皇后的命。
 
“事情哪有这么简单。”洪竹冷笑着,寒寒地看着他一眼。说道:“她一个人哪里这么大的胆子偷宫中的东西,一定另有帮手帮她遮掩,就算没有帮手……但这东西从哪里来,呆会让内廷的人仔细审,一定能审出源头。”
 
那太监心头大寒。心想这源头……如果真的下去,还不是得把自己三人揪出来,可是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敢向洪竹坦承此事。只是试探着问道:“不知道娘娘会怎么处置。”
 
“真正查到这宫里的祸害……乱杖打死是好的,就怕扔到天牢里去被监察院的那帮变态折腾。”洪竹叹了口气。
 
那太监眼珠子一转,吞了口恐惧的口水,说道:“毕竟是宫里地事情,如果让内廷和监察院的人查,只怕……娘娘也会没了脸面,要不……咱们自己先查一查?”
 
洪竹似乎被这话说的有些心动,用余光一瞥,恰好瞧见那太监眼中地一抹杀意。笑了笑,便点了点头,吩咐道:“用心审。”
 
……
 
……
 
而等到了前宫的寝殿,洪竹却是换了另一副嘴脸,先将已经查到的消息告诉了皇后,却又诚恳无比地劝说皇后以宽仁处置,毕竟太后这几日在吃素,如果出了人命,只怕老人家不喜。
 
皇后本来十分恼怒,但被洪竹劝说着,也渐渐消了气,手中拿着那块水青儿的玉玦缓缓抚摩,皱眉说道:“有道理,不过死罪可饶,活罪难免,吩咐下去,给我重重地打!”
 
洪竹领命正准备去后面,皇后却又唤住了他,说道:“你去做甚?交待下去就好……你留在本宫这里,向来听你自夸手巧,编个金丝络子,好把这玉块系起来。”
 
皇后的表情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洪竹却是心头暗喜,心想如果让自己去主持审问,谁知道会不会把自己牵连进去。
 
……
 
……
 
不知又过了多久,一位太监面色难看地跪到了宫外,洪竹皱着眉头过去听他说了两声,脸色也难看起来。
 
他凑到皇后耳边轻声说了两句。
 
皇后地娥眉皱了起来,厌恶说道:“真不吉利……吃不住打也罢了,总算有两分羞耻心,晓得自杀求个干净……”这位国母随意说道:“让净乐堂拖去烧了。”
 
洪竹心头微颤,但他清楚,在这些贵人的眼中,自己这些奴才只是被指使玩弄的对象,人命不如蝼蚁,他沉默地欠身,然后去安排那名宫女地后事。
 
他知道宫女的死亡肯定不是自杀那么简单,一定是先前自己安排审她的太监……为了灭口,为了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生命财产而暗中下的毒手。
 
不过这本来就是洪竹安排的事情,所以他也并不如何吃惊,只是对那位无辜的宫女生起了一丝欠疚。
 
……
 
……
 
庆国皇宫极其阔大,占了京都四分之一的面积,里面住着天下最尊贵的男人女人,也生活着天底下最卑贱地女人、不男不女的人。
 
第六卷 殿前欢
 
第八十章 - 大石压车谁能阻
 
杨万里看了身旁的范闲一眼,说道:“老师,江南的事情已定,您也不要太操心了。”
 
他这话说的很真心,很诚恳,此时的杨万里,经由了大半年河堤上的风吹雨打,河运总督衙门里的扯皮推诿,早已渐渐摸清了做官的真谛,民生的艰难。
 
为官者,若想为百姓做事,替朝廷分忧,手中就一定要有权有钱,不然你什么事情都做不出来。杨万里因为有范闲做靠山,所以在工部没有哪个上司敢对他指手划脚,河运总督衙门里虽然依然一塌糊涂,可是他却有权力直接拔内库的银子,所以在这方面,没有人能够给他制造障碍。
 
他再不是当年那个一拂两袖清风,便敢对着门生大吵大嚷的纯洁青年,每念及此,对于门师当年在杭州西湖边里的教训深深佩服。
 
此时二人脚下连绵不尽的河岸长堤,便是这一年里杨万里的成就。每每看着那些方石黄土,看着堤下驯服的江水,他的心里总是充满了充实与骄傲,身上打着补丁的衣服,黝黑的面宠,都成了一种光荣的印记。
 
杨万里清楚,自己能够达成人生理想,所依靠的,便是老范尚书和小范大人父子二人无微不至的照顾和提携,所以他对于门师的到来,一则喜悦,一则担忧,说出了先前那句话。
 
天下人都知道范闲在回京的时候曾经遇袭,杨万里很担心门师的身体。
 
范闲摇摇头,望着脚下的江水说道:“无妨,你不要将我看的太高,我是个懒人。不会忙于政务而坏了自己地身体……至于江南的事情,明家的七寸早被捏住了,他们自然没有什么还手之力,只是如果想一口吃掉。其实还是有些困难。”
 
如今的杨万里,当然能听懂这话里地意思,吃掉明家不难,关键是明家背后的皇族成员们,如果范闲不用忌讳宫中的情况,明家早就已经被他吃掉了。
 
范闲笑了笑,没有详细地说具体情况,只是安慰说道:“此次回京,颇有收获,陛下顿整吏治的决心虽然没有下。但是朝堂之上的换血已经开始进行……你应该在邸报上看见了成佳林的名字。”
 
“是啊,佳林兄是我们四人当中第一个回朝任职的。”杨万里高兴说着,范闲遇刺的调查无疾而终。而庆国皇帝却借机赶走了一些老家伙,安插了许多新人入朝,范门四子中最没有名气的成佳林便恭逢其会,越级提拔,如今已经是礼部员外郎。是朝廷的重点培养对象。
 
范闲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们四人之中,佳林最是沉默中庸。也唯因此,他反而走地比季常更顺利一些……当然季常的问题也在我,如果不是我把他喊到胶州去,他也不会陷入此种僵局之中,只盼他不要怪我才是。”
 
杨万里摇头道:“老师这说的是什么话?胶州地事情,季常也来信与我说过,兹事体大,也只有季常才能处置。”
 
范闲点点头,既然四人知道自己的苦心。那也不用自己再多解释。
 
二人沿着长长的江堤往着下游的方向走去,一路散步,一路说着闲话。范闲提醒道:“你在河工衙门的事情我很清楚,朝廷也清楚,如今拼命万里地称谓也传入了宫中,这对你将来是大有好处……不过你还是要记住当年我说的那句话,修河工这种事情,你会的事情,就要努力去做,你不懂地东西,千万不要胡乱指挥。”
 
杨万里笑着应道:“在河堤上呆了一年,再不懂的东西,也了解了一些。”
 
范闲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河工乃大事,甚至比西胡北齐边境上的战事更要紧,如果只是了解一些……这一些怎么足够支撑你说出如此信心十足的话来?”
 
杨万里马上听懂了,惭愧受教。
 
“区区一年的时间,当然不可能止住河患。”范闲忽然皱眉说道:“这是十年之工,甚至是百年之工,甚至是只要人们在这大江两岸生活多少年,就要修多少年,你要戒骄戒燥……甘心寂寞才是。”
 
“是,老师。”
 
“不过也要注意培养一些得力的下属和专才。”范闲诚恳说道:“虽说你有为万民造福之愿,可是长年风吹雨淋,身子骨也怕受不了,你培养出了得力的人,河工衙门就不要再呆了,给我回京认真做事去。”
 
杨万里一惊,赶紧分说道:“老师,我可不想回京,那京里比大堤上可麻烦多了……再说,我也不怕吃苦,早习惯了。”
 
“京里当然麻烦,但你要做事,就必须回京!”范闲斩钉截铁说道:“这和你能不能撑住这份苦无关,我还指望你多活几年……这么大年纪的人了,连媳妇儿都还没娶,传出去像什么话?”
 
杨万里苦恼不敢多言语。说来也奇妙,范闲的年龄比他四位门生都要小,可是这两年里偶尔碰在一处,范闲摆起门师地谱教训他们,竟是越来越习惯了,这大概便是所谓的居移体,养移气。
 
……
 
……
 
后几日范闲依旧是在颍州盘桓,大部分时间都在江堤上与杨万里指指点点,却也免不了要受河工总督衙门的宴请。一般的地方官员范闲可以推托,可这一次河工总督竟是亲自前来宴请,这等面子,实在是没辄。
 
总督请范闲的理由很简单,河工总督衙门缺的就是银子,而范闲主持内库有的就是银子,这一年河工总督门修河顺利,大受圣上嘉奖,就是因为范闲从明里暗里,对这个衙门投注了十分热情和无数银两。这种情份,由不得总督大人感激不已。
 
而让杨万里感到奇怪的是,门师一直停留在颍州究竟是为什么,行江南路钦差当然可以巡视大堤建设,可是看范闲的模样。竟是准备在这里呆半个月。
 
“老师,您难道不去苏州呢?”有一天,杨万里大着胆子问道。
 
“不着急,再等等。”
 
范闲笑了起来。庆国京都在北,苏州在东,他此时稳坐颍州,冷眼旁观着两地即将发生的事情,就如同一个挑夫挑了两担刺果,恰好将扁担挑在肩上承着力,却不担心被那些刺果刺痛自己地大腿。
 
他在等着苏州的事情先进入正题,然后等着京都的事情爆发,颍州是看戏最好的地方,因为虽然他这人在天下官员眼中十分犯嫌。但在这种敏感地时刻,他依然需要避嫌。
 
——————
 
监察院启年小组在江南有两位领头人物,一位是在闽北三大坊统管内库出产事宜的苏文茂。一位是在苏州城内库转运司里盯着明家动静的洪常素。
 
针对明家的动作,其实早在一年前就布了局,而真正的动局也从半年前就开始。一面招商钱庄大力地向明家输银以支持对方的渠道和日常所需,又开始挑弈明兰石开拓新的商路,同时还对那位只喜欢相扑的明六爷下了手……那位糊涂的明六爷。只知道招商钱庄借了自己不少银子花,却根本没有想过,他自己在明家的股份。早已经成了招商钱庄里地几张契纸。
 
这一切都是明着进行的,因为招商钱庄就算此时逼债,以明家的雄厚实力,手中地货物抵押,日常的流水,太平钱庄的支持,依然可以应付,而不必被迫清盘,以商行股份和田产来清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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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一直以来。摆在范闲面前的问题,便是如何让明家的流水急速缩价,让明家地周转发生严重的问题。
 
对付明家这么庞大的产业,就算再有钱,只怕都很难达成这个目标,但问题在于,范闲拥有内库地全权处置权,死死地掐住了货物的供应,也等若是扼住了明家的咽喉。
 
率先动手的是苏文茂,在内库转运副使,那位任少安堂兄弟的全力配合下,在庆余堂几位老叶掌柜的巧手安排下,从去年夏末时,内库三大坊的出产便开始逐步稳定地上升,质量也有了极大的提高。
 
出货多,吃的货必然就多,明家也不肯放过这个机会,加之这段时间内,监察院对明家地骚扰也放松了不少,所以明家的整个产业全部活了起来,一时间吞了无数货,向着东夷城和泉州方向运去。
 
如此大的一笔货物虽然耗去了明家大量银钱,但是明青达并不担心,因为这一转手便有回银进帐,这也正是他那段日子里感觉心情轻松的原因。如果一直这样下去,那该是多么美好的日子啊。
 
然而内库转运司三大坊忽然间不知道什么原因停工了!
 
……
 
……
 
停工的消息传到苏州后,明青达大发雷霆,让明兰石赶紧到内库转运司衙门,追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洪青达很无耻地接下了他的质问,却只肯表示三大坊正在进行例常的设备检修,需要等一些时辰。
 
明家有发怒和咆哮的资格,因为他是内库召标出了无数万两银子的皇商,内库既然收了他的标银就要保证他的来货渠道,不然他可以去打御前官司。
 
但洪常青也有拖延的借口,因为三大坊在去年一年里的出货,已经完成了标书上的份额,就算停个十天半月,你明家该收的货已经收完了。
 
明青达无可奈何,只得运用官场中的力量打探闽初一地的真正消息,好不容易有了消息回来,听说是三大坊里又开始闹工潮,那位监察院的苏大人砍了二十几个人的脑袋,才勉强镇压住,只是却要误很多天的工。
 
得知是这个原因,明家才缓了一口气,只要不是范闲的阴谋就好,便开始等待着内库复工的那天。之所以明家会如此迫不及待,如此紧张……全是因为前两个月里一切风调雨顺,明家对于内库的出货能力渐渐认可,按照日常的数量,与东夷城和海外签订了大笔合同。
 
货单如今已经到期,明家需要大量的货物,商家需要的是信誉。明家宁肯赔钱,也不愿意没有货卖出去。
 
又过了数日,三大坊终于复工……然而生产出来的各式货物却没有多少,杯水车薪。不知何时才能回复去年地光景。明家一时陷入了小小的慌乱之中,为了完成货单,不得已开始四处调货,将家族存着最后备用的存货调光了不说,还迫不得已用高价在行北路和行南路的那几家中借了些货。
 
得了帐房先生地回报,衡估了一下如今族中可用的流水,明青达皱着眉头说道:“范闲究竟想做什么?难道收我几天货,就想把我打垮,这也太幼稚了。”
 
明兰石在一旁听着,嘴里有些发苦。这些天他暗中向招商钱庄调了一笔银子准备参手到私盐生意,他这次的合作对象,是江南最大的盐商杨继美。而且知道杨继美和总督大人薛清的关系极铁,所以明兰石并不担心什么……只是私盐的回利至少需要三个月……如果父亲知道他把家中的流水挪到了别的地方,会不会还像现在这样成竹成胸?
 
“我们明家别的没有,就是有银子。”明青达冷漠笑道:“范闲想操控市面上的货价,来吃我们家地银子。那就送给他吃,反正他将来还是要吐回来……必须把这次的货单完成。”
 
然而监察院的行动当然不仅仅是操纵货价这般简单,便在明家高价集货成功之后地第二日……三大坊的工人们像是吃了麻黄素一般兴奋起来。内库的运作忽然爆发,根本看不出一丝工潮的影子,在极短的时间内就连创日产量地高峰。
 
几大皇商出手的货价虽然是朝廷衡定的价格,但卖出去地价钱必然要受上游供货方的控制,此时货价贱了起来,生意却好了不少,岭南熊家、孙家甚至是夏明记都在这一波行情中挣了不少,主要是挣了明家不少差价……谁让明家标路最多。
 
明家辛辛苦苦集的高价货,履行了大部分的货单。然而眼睁睁看着市面上的货价在降,说不出的恼火,尤其是泉州出海的几个洋人更是无耻地跑了路,转向岭南去接便宜货……让明家砸了一大堆高价的瓷器香水在手里。
 
仅此一役,明家就折损了七十万两的流水。
 
如果放在以前,这七十万两对于江南明家来说并算不了什么,但是被监察院全力打压了一年之后,明家地流通渠道里早已接近水枯,全靠太平和招商两家钱庄支撑,如今又有七十万两流水像雪花一样消融不见,由不得明家主人明青达不警惕起来。
 
……
 
……
 
“这一单一定要送过去,施辟宝虽然是个洋人,但他背后也是大的洋商行,一定不会像那些岛人那般无耻,他也是讲信誉的。”明青达揉着疲惫的双眼,对下面的儿子说道:“兰石,这次你亲自押货去,一定要小心。”
 
明兰石应了一声,他也知道这批货很要紧,因为这批货是父亲大人想尽一切办法,不知动用了多少关系,才从内库里抢出来的一批试用货。
 
所谓试用货,指的便是内库初次研制成功的货物,如同以前的烈酒,香水一般,定价虽然极高,但世人皆知肯定是极新奇的玩意,一旦卖出去,可以当作黄金卖。
 
这次的试用货是一批镜子——明兰石亲自验过货,这些镜子主料是玻理,但背面不知道是怎么做的,竟然给镀上了一层银子,照上去纤毫毕现,实在是宝贝儿。
 
按理讲,以范闲和明家的关系,内库这么重要的试用货怎么也轮不到明家发财,然而明家毕竟在江南经营日久,转手通过另一家皇商才把这批货吃了下来。但明兰石心中依然有些不祥的感觉……如果能把这批银镜安全送到泉州的施辟宝手上,明家目前十分艰难周转局面便可以得到很大的缓解,可是……会这么顺利吗?
 
“不要担心什么。”明青达阴沉着脸说道:“我已经与京中通了消息,这批货你亲自押送,胶州水师那边也交待过,这次我们不自己出海,虽然少挣些,但行走在州郡之间,应该安全……”
 
这位已经忍让范闲一整年的明家主人忽然抬起头来,寒着声音说道:“如果有人……真地敢杀人抢货……总不能把所有人都杀死,逃回人来,我们便上京打御前官司!”
 
……
 
……
 
三日后,由苏州往东南方去的一座小山之上,洪常素看着山下那条长长的车队笑了起来,装银镜的车子并不多,只有两辆马车,但明家竟然出动了五百私兵前来护送,果然是十分重视这笔出口的货单。
 
然而他的笑容马上就敛了下来,变成了一片寒冷,在这一刻,他想到了一年前,胶州水师大批官兵上岛屠杀的那一日他想到了那些吃腐尸的海鸟,那个岛上死不瞑目的海盗兄弟们。
 
虽然从一开始,他就是监察院的密探,负责上岛侦缉,但在岛上和那些海盗呆的久了,总有些感情。所以今天他站在山上,看着下方明家的车队和私兵,唇角露出一丝快意而血腥的笑容。
 
今天不杀人,但肯定比杀死这些人,还让明青达更心痛。
 
正思考间,一队约二百人左右的骑兵,护送着几辆马车,从和明家正对着的官道上走了过来。
 
两边对冲,便堵在了山下。
 
明兰石一直小心注意着道路上的情况,看着这群人,马上发觉到一丝诡异的气氛,指挥手下的私兵们拔出了武器,准备迎敌。
 
但那二百人的骑兵并没有如何动作,只是冷漠地与明家车队擦肩而过,这些骑兵虽然直立马上,但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寒冷而肃杀的气息,令明家的私兵们不敢妄动。
 
恰恰两个车队并成两条线的时候。
 
二百骑兵护送的几辆马车忽然边厢破了,里面的东西全部倾了出去,砸在了明家存放银镜的马车上!
 
如果是一般的货物,砸一下又怕什么?
 
但问题是砸在存放银镜马车上的东西……是碌石,极重极沉极有棱角的碌石!
 
无人胆敢以血肉之躯去拦,就算身负严命的明家私兵也是如此,只听得轰的几声闷响之后,传来无数声细细碎碎的破裂声音!
 
明兰石尖叫一声,赶紧下马查看,只见那一百多面银镜……绝大部分都被压成了碎碎闪光的镜片,虽然依旧反射着迷人的光芒,可是……
 
山下官道上顿时大乱,无数人拔出兵器,双方对峙着,大战一触即发。
 
明兰石眼前一黑,马上知道完了,他狠狠地转头,盯着那二百骑兵的首领人物,咬牙说道:“果然……堂堂监察院黑骑,什么时候也做起了杀人劫货的事情?”
 
那名首领人物脸上罩着银色的面具,并不意外明家少爷能认出自己一行人的身份,因为他们今天本来就没有准备遮掩身份。
 
监察院黑骑副统领荆戈望着明兰石冷漠说道:“本将没有杀人,也没有劫货……本将护送内库三大坊所需要石材途经此地,尔等民间商人竟敢阻路,道路窄且狭,不幸翻车,双方均有损失,某不要你们赔偿……尔等也休要鼓噪,激怒了爷爷凶性子,仔细你的人头。”
 
明兰石眼光有些昏暗,看了看那些浑身铁血气息,似乎跃跃欲试的黑骑……他强行将胸中的愤怒压了下去,只觉咽喉里一片血腥味道,瞪着眼睛痛苦失神道:“翻车?”
 
这世上有翻车翻的这么准的?双方均有损失?你家的石碌怎么翻也不会少个角,而自家……却是脆弱的银镜啊!
 
第六卷 殿前欢
 
第八十一章 这是一个阴谋
 
安静的山谷中,一片压抑与恐慌,却没有人敢动手
 
明兰石当然知道这是范闲安排的事情,从一开始就是,但他不明白对方毕竟是朝廷官员,怎么会做出如此无耻的事情来——面对着这样一枝可怕的骑兵,明兰石不想与对方火拼,从而送掉自己的性命,可是满地的碎片让他的脑中一片愤怒!
 
“我要去京都打官司!”
 
明兰石大怒尖声骂道。
 
“随便,本将不奉陪。”
 
荆戈冷冷地抛下这句话,便率队走了,走之前还没忘了把那重重的石碌也抬回了马车上,只留下欲哭无泪的明兰石、那些满脸瞠目结舌的明家私军,还有一大片散落地上,晶晶发亮的玻璃碎片。
 
往年间明家暗中蓄养海盗,与胶州水师勾结,于东海之中抢船劫货,杀人如麻,不知道祸害了多少条性命,强抢了朝廷多少货物,如今范闲反其道而行之,不在海上下手,却在陆上动刀,既不害你明家人性命,也不夺你货产,只是……尽数毁去,让你明家哭也不哭不出来。
 
天理循环,天公地道,便应是如此。
 
事情还没有完。
 
穿着一身官服的洪常青咳嗽了两声,从山上走到了明兰石的身边,微笑说道:“明少爷好。”
 
“洪大人?”明兰石此时已经麻木了,看见范闲的亲信也不怎么意外,只是不知道对方想和自己说些什么。
 
“我本名叫青娃。原来也是那个岛上的兄弟。”洪常青凑到明兰石耳边咬牙冷狠说道:“这些不值钱地玻璃片,是本官替猛子哥,兰花姐,还有岛上死去的几百兄弟……谢您的。不会忘了兰花姐吧,那可是您最疼的姨太太啊……”
 
洪常青说完这句话,胸中充满了报复的快感,大声说道:“谢您了啊!”
 
哈哈大笑声中,洪常青潇洒离开,留下明兰石面如土色,一脸震惊。他有些愕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似乎此时才想起。自己曾经用这双手结束过一个对自己满怀痴情女子的性命。
 
……
 
……
 
消息传回苏州城外的明园,明青达右手一抖。手中捧着的上好官窑瓷碗迸地一声摔在地上碎成无数片,但他一点都不觉得心疼。
 
因为那些银镜摔碎成玻璃片的脆响,已经让他心疼到毫无知觉了,这位老爷子忽然觉得自己地心,也像这地上的瓷碗,那处地银镜一样,碎成了无数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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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官司?我不怕。御前官司就更不怕了……他找谁去替他打?”
 
在颍州逍遥了半个月后。范闲等到了王启年,终于坐上了马车,开始继续往杭州驶去。
 
监察院的消息早已经传递了过来,范闲挑了挑眉梢,有些好笑,有些快意。去年在江南虽然也在呼风唤雨,但总被明青达那个老狐狸郁闷拖着,此时京都平。自己将对方玩弄于手掌之中,实在是很快活地事情。
 
他只是给了一个大概的方略,而具体的执行者却是下面的人,他也没有想到,洪常青直到如今还记得那个岛上的惨剧,硬是不肯让明家死的痛快些,非要这么慢刀子割肉。
 
“慢刀子割肉,温水煮青蛙。”范闲对身旁的王启年说道:“我都替明家感到心疼,传令下去,火候到了,让儿郎们别再贪玩,赶紧收了地好。”
 
王启年在京中留了近一月,就是为了注视着宫里的动静,说道:“再过两天,长公主和太子爷,已经顾不得明家的死活,要抢在明家反应过来之前动手,现在正是时候。”
 
范闲点点头说道:“要的就是他们想不到我会下狠手……明家现在只怕我还会继续陪他慢慢熬下去,我就要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他忽然笑了起来,掀开车前的帘布,看着缓慢倒退的江南官道,忍不住心中地快意,哼起了小曲。
 
王启年在一边听着那种怪声怪腔的曲子,忍不住笑着问道:“大人,至于乐成这样?”
 
范闲哈哈大笑道:“憋了一年,终于可以放手做事,想不乐也难啊。”
 
……
 
……
 
当钦差大人的马车仪仗用最缓慢地速度向杭州进发时,苏州城里地诸人却是各有心思,权倾江南的总督大人薛清收到了范闲亲笔书信后,便一直坐在书房里发呆,他左右二位师爷也知道了书信中的内容,与大人一样都在发呆。
 
看着就像是三尊泥菩萨。
 
薛清离京早,路上快,二十几天前就到了苏州,对于这些段日子里明家吃的亏清清楚楚,但他本以为这只是监察院对明家的再次削弱,却没有想到范闲在信里竟说的那般自信,竟……像是准备毕其功于一役了。
 
“范闲他凭什么?这又不是打架?”
 
江南总督薛清明显不知道关于招商钱庄的勾当,在苦苦思考范闲的信心来自何处,为什么要在信里向自己通气,让自己做好准备。
 
“钦差大人既然这般说,那便是心中有定数。”左师爷皱眉出主意道:“现在的问题是我们该怎么办?”
 
薛清陷入了沉思之中,如果范闲真的能够把明家吃掉,他身为深知陛下心意的亲信,当然会好生配合,可问题在于……他对于明家身后的皇族势力也是颇为忌惮,一朝京中没有明显的倾向,他是万万不敢抢先动手的。
 
“要不然……咱们就和去年一样,再看看?”右师爷想了半天。只想出一个和稀泥地法子。
 
薛清忽然双眼一睁,两道寒光射了出来:“看……当然要继续看下去,但不能光看,范闲只是行江南路钦差,他就算有办法在明面上赶走明青达,可暗底下却不方便让监察院出手……总要照顾一下江南的民心。”
 
江南总督大人最后说道:“调州军看住明园和明家的那一千私兵……如果范闲没办法,咱们就继续看着,如果范闲成功,咱们就得帮他把这些人吃掉!”
 
右师爷颤着声音说道:“大人,调兵杀人……如果被宫里那些人知道了。会出大麻烦。”
 
薛清挥挥手中范闲寄来的亲笔密信,平静说道:“他既然敢做。就一定对京里的局势有把握,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可不是一个傻子……写信告诉我。便是要分我功劳……可这一年江南路衙门什么都没做,如果想分这笔功,就一定得出力。”
 
忽然间书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薛清皱了皱眉头,师爷上前开门,一位江南路衙门的下属官员惶急走了进来,来不及躬身。直接对薛清禀报道:“总督大人,明家出事了!”
 
明家出事了?
 
薛清在心中一惊,暗叹范闲动手好快,面色却依然平静,问道:“具体讲来。”
 
那名官员吞了口口水,说道:“上午的时辰。内库转运司衙门上明园收了一批帐,名目好像是银镜。”
 
薛清知道那批银镜被范闲使人砸碎的内幕,眉头微皱。也不禁有些心疼,问道:“那又如何?明家签了协议,这银子自然是要给地。”
 
这话明显是偏着范闲那边,朝廷对付商家,总是这样的不要脸。
 
“关键不是这笔银子。”那名官员看了总督大人一眼,小心说道:“听说……明家地周转出了问题,与他家有关联的几家钱庄……现在都去明园里逼债了!”
 
逼债?
 
薛清霍地一声站了起来,明家在江南绵延百年,敢上明园逼债地……可没有几个,一则明家银子多,二则也没有钱庄愿意得罪它家,这……这怎么今天却忽然变了?薛清的心里马上转过无数个念头,难道范闲整了明家一年,竟把明家逼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如果明家真的还不出钱,被那些钱庄们逼的商行贱卖,家族大乱……这……薛清的眉头皱了起来,他知道陛下的意思,明家一家要让朝廷控制,但是……明家不能乱!
 
明家一旦真地破产,不说那族中的数万百姓,与之息息相关的江南百姓怎么办?
 
“太平钱庄也去了?”
 
“没有”
 
“派人去明园外盯着。”听到明家最大的合作伙伴太平钱庄没有参与此事,薛清心下稍安,但面色依旧阴沉,吩咐道:“告诉那些人,明家与钱庄间的纠纷朝廷不管,但是明家不准倒!”
 
……
 
……
 
范闲和薛清一样,都很明白皇帝老子的意思,明家是要吃地,而且要整个吃过来,吃相还不能太难看,不能让明家自身的实力折损太多,从而影响了整个江南的稳定。
 
所以他也不会眼睁睁看着明家倒。明青达也不可能看着明家倒。所以此次逼债并没有存着清盘地念头,只是想谋取一些……极大的好处。而今日,之所以是几家钱庄一起去明园要钱……纯粹是因为范闲依然存着一丝奢望……能够把招商钱庄的幕后东家掩藏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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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道,欠钱的永远比借钱出去的有道理,有底气,所以明家当代主人明青达捧着微温的茶碗,一口一口缓缓啜着茶水,眼皮子都懒得抬一眼,虽然他的下方坐着的是各家钱庄的代表,从名义上来说都是他的债主。
 
而那些钱庄的掌柜们也没有身为讨债人的自觉,很猥琐地坐在椅子上,只敢放上三分之一屁股,偶尔抬眼看看明家主人,眼中便会闪过一丝害怕。哪里像是来讨债的。
 
这些钱庄掌柜知道自己都是小蚂蚁,只要明家主人动动手指头,就可以把自己捏死,把自己从江南这块地方上赶出去。但是今天他们不得不来,因为连着一年明家所经历的风风雨雨,已经让他们起了担心,加上被有人心挑弄了一番,今天都汇聚到了明家地会客厅里。
 
他们代表着资本,虽然银子不多,但依旧是资本。资本最心疼自己,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损失。尤其是这一个月里。所有的人都知道,监察院对明家的打击力度又大了起来。明家连受损失……而最近那批银镜的报废,今天上午内库转运司的逼银,终于成功地压垮了这些钱庄掌柜们的心理防线。
 
一位老掌柜苦着脸,恭恭敬敬说道:“明老爷,明家执江南商界牛耳已近百年,若说还不出银子……那是谁也不信的,只是最近市面上传言极多。总想来求老爷子给咱们这些人一个准话。”
 
“准话?”明青达厌恶地皱了眉头,这些蚂蝗一般的无耻东西!往常跪着上门,自己都懒得正眼看一眼,如今居然敢来……向自己讨话!
 
明老爷子根本不在乎这些钱庄掌柜,就算现在明家的周转再困难,还掉这些银子还是绰绰有余。他地眼角余光只是淡淡瞥着一直安静坐在最后方的那位掌柜。
 
那位掌柜是招商钱庄地大掌柜。身后站着一位面相英俊的年轻人,招商与明家地关系,没有太多人知道。招商钱庄在江南的名声也并不响亮,所以他坐在了最后面。明青达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招商钱庄今天来凑什么热闹?
 
他没有兴趣再和这些掌柜们说什么,端起茶碗送客,同时冷漠地让这些人去帐房里把所有的借贷清掉,拢共十几万两的债务,明家受不得这种屈辱。
 
那些钱庄掌柜们心中大喜之后复又大惊,首先是钱终于拿到手了,虽然损失了些利息,惊的却是,看明家这种豪气……难道是自己这些人收到的风声有问题?
 
……
 
……
 
所有地掌柜们都退了出去,明青达偏着头饶有趣味地看着一直未动的那位掌柜,轻声说道:“我知道,他们都是被你劝着来的。”
 
招商钱庄的大掌柜温和笑了起来,并没有反驳这句话。
 
明青达眉头微皱说道:“说吧,你想要什么。”
 
都是在商界浮沉了无数年的老狐狸,从这一年与招商钱庄的配合看起来,明青达心知肚明,这位从不出名地钱庄大掌柜,当年也一定是位狠角色。此时所有的闲杂小虾都走了,二人说话便直接了许多。
 
明青达清楚明家向招商钱庄一共调了多少的银两,如果招商钱庄先前也加入到逼债清盘地队伍之中,明家也只能去卖田卖房,就算此次支撑下来,家族也会元气大伤……而对方既然一直沉默到现在,那肯定也不会是看明家笑话的,一定另有所求。
 
而以招商钱庄手中握着的那些借据,确实已经有资格从明家手上要些什么。
 
大掌柜微微一笑,说道:“明老爷子,我家东家要……与您合作。”
 
合作?明青达的眼睛眯了起来,寒光一放即敛,钱庄与商家合作,是怎样的合作?他闭目沉思片刻,便轻声说道:“不行。”
 
不行二字虽轻,却是掷地有声,不容人置疑。
 
大掌柜似乎也没有想到明家居然会如此直接地拒绝,微微一怔后依旧是笑了起来:“不行……也要行。”
 
明青达猛睁双眼,用一丝怜惜与不屑的目光盯着掌柜,冷冷的声音从牙缝里渗了出来:“你……是在威胁我?”
 
“不敢。”钱庄大掌柜温和说道:“只是一个请求。”
 
明青达再次陷入沉思之中,他没有去问对方威胁自己的凭恃,这一年里向招商钱庄借了不少钱,这就足以让对方说话多了几分底气。
 
大掌柜不急不缓说道:“在商言商,如今的局面,明老爷您也清楚,如果我钱庄凭条索银,明家的周转马上就要断了,您拿什么去供内库的后续银子?那位小范大人可等着您拿不出银子……就可以断了您的行东路权。明家虽然富庶强大,可是……这皇商的身份总不能不要,内库流出的银子不能不要。”
 
明青达沉默了下来,知道对方说中了自己的害,明家现在最大的问题就是流水周转已经渐有干枯之象。
 
“调银条契上写的清楚,没到时间,你们一两银子也别想拿回去。”事到如今,明青达依然没有一丝慌乱,因为他有足够的底气。
 
不料招商钱庄大掌柜微微一笑说道:“谁说不能拿回去?条契上写着,若钱庄愿以浅水价出契,您就必须在五日之内还银,这官司……即便是打到京都去,也是我赢,您还是必须还银子。”
 
“浅水价!”明青达猛地一下站了起来,疲惫的面容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压低声音阴沉斥道:“你疯了!你要损失三成!”
 
大掌柜面色不变:“如果真的不能合作……就算损失三成的银子,我们钱庄也要请您提前还银子。”
 
明青达冷冷地盯着他,似乎是想判断对方究竟是不是一个疯子,稍稍放缓了一下口气,说道:“真这样做,我明家大不了卖田卖地,也不是还不了你,可是你们钱庄的损失可就大了……”
 
“这正证明了我方的决心和诚意。”大掌柜温和笑道:“我家东家一直做钱庄生意,但对于贵国的商贸十分有兴趣,他是一位有野心的人,愿意和您这样的当世豪杰合作,所以请您务必赏面。”
 
明青达缓缓坐了下来,他终于想明白了,原来招商钱庄的东家早在一年之前就想借由借贷的关系,加入到明家的生意中来,这个局……设的也太久远了些。
 
“你家东家是谁?”
 
“协议达成之日,东家定会亲自上门来拜谢明老爷。”
 
“可如果我真的不想怎么办?”明青达已经回复平静,淡淡说道:“打官司也好,我明家一路奉陪,不过这些银子嘛,总还是可以拖个一年半载的。”
 
“真的能拖吗?”大掌柜温和笑道:“御前官司只是笑话,依庆律民生疏首三条,大人应该明白,民间借贷官司顶多能打到江南路衙门……打到薛清大人面前,您……确认愿意这样做?”
 
明青达当然不愿意这样做,朝廷对于自家已经虎视耽耽了一整年,如果碰见这种官司,一定会想方设法地阴死自己。
 
没想到招商钱庄将所有的后路都已经算到,将庆国朝廷与商人间的争执看的如此明白,明青达的手指微微抖了一下,盯着这位大掌柜,老累的心在咆哮:“这是一个阴谋!”
 
……
 
……
 
一阵极久的沉默之后,明青达有些疲惫地说道:“你家东家想怎么与我合作?”
 
“债抵银,转股。”大掌柜干净利落地说道。
 
……
 
……
 
第六卷 殿前欢
 
第八十二章 大人物们
 
冬已去,春未至,昨夜一阵寒风掠过,明园墙外那初生的新嬾青丫顿时又被冻死了,泛着不吉利的惨白。
 
明青达微微闭目。
 
他早就猜到了对方会选择这个方案,而且如果抛却家族被算计的屈辱不言,如果招商钱庄的东家真的入了明家的股,双方抱成一团,资金会马上变得充裕起来,以后的发展不可限量……甚至连东夷城和太平钱庄的脸色也不用再看。
 
明青达的心情略和缓了些,斟酌片刻后说道:“要多少?”
 
“三成。”大掌柜松了口气,抬起脸温和微笑道:“全部的三成,由官府立契,死契。”
 
明青达将将才好了一些的心情,马上陷入了无穷的愤怒与嘲讽之中,他望着大掌柜轻蔑说道:“三成?你家东家是不是没有见过世面?区区四百万两银子……就想要我明家的三成?”
 
“大老爷误会了。”大掌柜恭敬说道:“全部的三成是指明家的股子,总量并不包括朝廷里那些贵人的干股……我家东家虽然有野心,但也没有这么大的胃口和胆量。”
 
明青达冷笑一声,长公主与秦家在自家里的干股数量极大,如果你们说的三成是包括了这个干股的数量,那倒真是好了,看你们将来怎么死,然而对方要其余的三成,这个数量也极为过分。
 
“不值这么多。”他冷漠说道,准备送客。
 
大掌柜微笑说道:“明家富甲天下,手握江南不尽民生。良田万顷,房产无数,这区区四百万两银子当然不止这个数目……然而,此一时,彼一时,现银这种东西和资产并不一样,同样是一两银子,在不同的时刻,却有不同的价值。”
 
他继续说道:“这四百万两银子若放在以往,只不过是明家一年地现银收入。当然抵不上三成的股子。但现如今明家正缺流水,需要现银救急。我家东家入股之后,自然会大力提供银钱支持……这四百万两就代表了更重要的价值……如今换明家三成股份。并不贪心。老爷子也是明白人,当然知道我家东家喊的这个价,已经算是相当公允了。”
 
明青达沉默片刻,知道对方说的是实在话。
 
“兹事体大,我虽是族长也不能独断,我要再想想。”他端起了茶杯,招商钱庄大掌柜与他身后的年轻人告辞出去。
 
……
 
……
 
明兰石从侧方走了进来。看着父亲惶急说道:“父亲,不能给他们。”接着愤愤不平说道:“现在才知道,这家招商钱庄真***黑!居然从一年前就开始谋划咱家的产业了。”
 
明青达看了儿子一眼,有些不喜地摇摇头,不赞同他的话语,说道:“在商言商。这一年里如果不是有招商钱庄的支持,咱们家地日子还要惨些,四百万两银子的借据。加上后续地流水支持,换取三成股子,确实如他们所言,是很公允的价格。”
 
“可是……”
 
明青达有些疲惫地挥挥手,在今天与招商钱庄地谈判中,他看似自信,却在步步后退,以至于内心深处对自己都产生了某种怀疑 ̄ ̄是不是这一年里,被监察院连番打击后,自己的信心已经不足了,是不是在范闲面前跪了一次,做了无数次的隐忍退让后,自己已经缺乏了某种魄力,习惯了被人牵着鼻子走?
 
可是……自己是明家当代主人!
 
明青达缓缓说道:“在商言商,但招商钱庄既然用阴的……我们又何必还装成自己一直双手干净?”
 
明兰石感觉后背一阵冷汗涌出,吃吃说道:“父亲,一旦事败,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明青达冷笑道:“有长公主护着,便是范闲也不敢乱来……区区一个招商钱庄,算得了什么?”
 
“可招商钱庄在东夷的总行肯定有帐目。”明兰石看着父亲,忽然感觉到一阵寒冷,觉得往常显得睿智无比的父亲大人,现如今……却渐渐变得愚蠢愤怒了起来。
 
“不管了!”明青达平静睿智地眼眸里闪过一丝狰狞,冷冷说道:“东夷城的人找咱大庆要钱……谁耐烦理会?”
 
“要不然……要不然……”明兰石喃喃说道:“咱们卖地卖宅子吧?这笔银子虽然多,但不是还不起。”
 
明青达阴沉说道:“你能想到的,他们能想不到?朝廷严禁田地私下买卖,如果是小宗的还好话,可是这么多田要卖出去,怎么能不惊动官府?一应手续办下来,至少要一年以后……招商钱庄宁肯损失三成,也要提前还债,为的是什么?不就是逼咱们分股?”
 
老爷子忽然心头一沉,想到朝廷严控土地买卖的律条,正是当年叶家女主人在世地时候,强力推行的新政之一。
 
明兰石面如土色地离开,他猜到父亲会做什么,但不知道父亲会怎样做,只知道父亲在明家面临暴风雨的情况下,在这一年地压力下,终于失去了理智……而他虽然依然极其艰难地保持着一丝清明,认为与招商钱庄合作更好,但是基于自己那件一直隐而未报的事情,他也不敢开口劝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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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苏州城那条青石砌成的街道上,忽然多了一些悉悉索索的声音,就像是被冬天困在洞里许久的老鼠,忽然间嗅到了香美糕点的味道,借着夜色的掩护倾巢而出。
 
然而老鼠只有三只,三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高手,轻而易举地突破了招商钱庄的防卫。直接杀进了后堂。
 
钱庄地保卫力量一向森严,加上招商钱庄的幕后身份,暗底里请了不少江湖上的好手,然而就是这样的防卫力量,却阻不住那三名夜行人的雷霆一击,由此可见,这三名夜行人的超强实力。
 
最可怕的是来袭者手中的长剑,剑上仿佛烙印着某种魔力,破空无声,剑出不回。直刺有如九天降怒,气势一往无前从不回顾。片刻间在钱庄的里铺里留下了十几具尸首与满地的鲜血。
 
而没有人来得及发出惨呼与呼救之声。
 
然而这样三位极高明地剑客,却在钱庄的后园里。遇到了极大地阻碍。他们明明看见了招商钱庄大掌柜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一盒借据契书,却无法把剑尖刺入对方地咽喉。
 
甚至是三人中领头的那位绝顶高手也做不到。
 
因为他手中那柄开山破河的无上青剑,此时正被一张看似柔弱,却实则内蕴无穷绵力的青色幡布围绕着。
 
嘶啦啦三声响,剑客收剑而回,双手一握,对着手持青幡的年轻人行了一礼。
 
武道之中自有尊严。暗杀到了如今这种地步,便成为了武道上的较量。
 
此时青幡已经被那道极高明沉稳的剑意绞成了无数碎片,上面写地铁相二字也变成了碎布片上的小黑点,曾经化名铁相,如今化名王十三郎的年轻人,手里拿着那根光秃秃的幡棍。看着对着手持青剑,一副大师风范的黑衣人,缓缓低头回了一礼。
 
“请。”
 
黑衣人取下蒙面的布巾。一脸肃容,三络轻须微微飘荡,谨诚持剑,将全身地精气神尽数贯入这柄剑中,轻启双唇说道。
 
以王十三郎天不怕地不怕,浑然洒脱的心性,骤然看见这人的面容,也不禁动容!
 
如果是范闲在此地,看清黑衣人地面容,只怕也会马上转身就走,一刻不留。
 
……
 
……
 
云之澜,东夷城四顾剑首徒,一代九品上剑术大家云之澜!
 
王十三郎右手紧紧握着幡棒,瞳孔微缩,十分紧张。
 
跟随云之澜进入招商钱庄后院的两位夜行人,正是东夷城的高手,他们看见云之澜持剑正面对乱,十分恭谨地退到一旁,在他们的心里,对面那个持幡的年轻人虽然修为极其高深莫测,但只要他不是大宗师或者是庆国范闲这种变态人物,那就一定不是云之澜的一剑之乱。
 
王十三郎怔怔看着他,忽然说道:“您……的伤好了吗?”
 
云之澜微微皱眉,缓缓说道:“阁下认识我?”
 
去年春天时,云之澜单身赴江南,一方面是暗中看着自己的女徒弟们修炼,最重要的目标却是想觑机刺杀江南路钦差范闲,然而事情的结局却有些痛苦,一代剑法大家,居然只是坐在渔船上远远看了楼上范闲一眼,便中了监察院的埋伏。
 
时至今日,云之澜对于从水中如鬼魅出现的那道剑芒依然念念不忘,暗生寒意,因为那道神出鬼没的剑芒,让他受了出道以来最重的伤。然而他受伤的消息一直严格控制着,想必南庆朝廷也不愿意闹出外交风波,所以当王十三郎问他的伤好了没有,云之澜心里觉得有些惊讶。
 
王十三郎有些无奈地笑了笑,说道:“君乃一代剑客,奈何为人作贼。”
 
云之澜笑了笑,说道:“阁下何尝不一样?”
 
“就算你把招商钱庄的人都杀了,把这些契条烧了,也不能帮到明家。”王十三郎叹了口气,说道:“这里留的只是抄件,原件自然不在苏州。”
 
“原件在东夷城的话,明天应该就没有了。”云之澜缓缓说道:“我不知阁下何方门下,但是明家对我东夷城太过紧要,还请阁下不要阻拦。”
 
王十三郎说道:“明青达已经完了。”
 
还没有继续说完,一直安静等在云之澜身边的黑衣人开口说道:“师父,这人是在拖时间。”
 
王十三郎微微一怔,发现这名黑衣人竟然是位女子。说话的声音极为清脆,不由偏着脑袋笑道:“思思也来了?”
 
黑衣人身子一震,云之澜也好奇地看着王十三郎,叹息说道:“没想到您居然对我师门如此了解……真是有些好奇,只可惜时间不多,马上苏州府就要来人了。”
 
他缓缓举起手中地剑,剑尖微微颤抖,遥遥指着王十三郎的咽喉。
 
“你不会杀我。”王十三郎说道。
 
“为什么?”
 
“因为……”
 
王十三郎忽然面色一肃,左腿退了半步,青幡孤棍忽地一下劈了下来。左手反自背后握住棍尾,右手一压。棍尖挟着股劲意往下一压!
 
破风之声忽作,忽息。只在空气里斩出一条线来!
 
好强大的剑意!
 
……
 
……
 
云之澜瞳孔微缩,缓缓问道:“招商钱庄的东家究竟是谁?”
 
王十三郎犹豫了片刻,缓缓收回青幡,张嘴无声比了个口型。
 
云之澜满脸惊愕一现即隐,无奈地笑了笑,没有多说一句话,便带着两名女徒弟转身离开后院。在将将要出后院的时候。他忽然回身说道:“师弟,保重,范闲比你想象的还要阴险。”
 
王十三郎苦笑说道:“大师兄,如果你告诉了明青达,相信我一定有机会看着范闲是怎么把我慢慢阴死。”
 
云之澜没有回头,双肩如同铁铸一般的稳定。他沉默片刻后说道:“他用这么大的利益为赌注,来试探你对他有几分忠诚……我不理解。”
 
“我也不理解。”王十三郎缓缓说道:“可能他很有自信,就算我叛了他。他也有办法把明家搞死,他只是让我主持此事,顺便看一下我的态度。”
 
云之澜说道:“师尊的意思究竟如何?是明家重要,还是范闲对你地信任重要?我才能决定应该怎样做。”
 
“小范大人的信任最重要。”王十三郎诚恳说道:“就算我与您联手,告诉明青达事情地真相,帮助明家度过这次劫难,可下次呢?……内库终究是小范大人的,师尊并不介意与异国地小朋友树立起某种友谊。”
 
“那你刚才就不应该告诉我。”云之澜缓缓说道。
 
王十三郎笑着看了身后抱着文书,满脸警惕的招商钱庄大掌柜一眼:“就算我没有告诉你,但是谁也不知道暗中我会不会通知你,所以还不如当面告诉你。”
 
“看来东夷城里也不会动手了。”云之澜叹息着,他并不是叹息自己白跑了一趟,而在赞叹师尊那张愚痴面容下的深刻机心,他也是直到今天才知道,那位最神秘的小师弟,原来出庐之后,一直跟着范闲在做事。
 
“是的。”王十三郎低头说道:“如今是我在攻,所以请大师兄暂退,请保持沉默。”
 
“我可以退,但我为什么要沉默?”云之澜平静说道。
 
王十三郎从怀中取出一块小小的玉牌,给他看了一眼。云之澜看见这玉牌马上叹息了起来,摇头笑道:“门中一直都知道,你是没有剑牌的,没想到原来师尊给了你这一块。”
 
……
 
……
 
这个世界上,所有地人,所有的势力都在做骑墙草,而东夷城一脉,无疑是一棵参天大树,他如果往任何一方倒下去,都有可能产生某种意料不到的结局,再也无法飘回来。
 
所以四顾剑不能倒,因为他的剑要守护着东夷城,他必须对庆国的局势完全判断清楚,才会做决定,或者说,如果有足够强大的致命诱惑,他才会出手。
 
因为范闲地突兀崛起,他必须在范闲这边投以足够的诚意,一部分的态度,正是王十三郎。而他还在长公主那边保留了一部分态度,比如云之澜。
 
只有这样,日后庆国内部不论是哪方获胜,他都可以获得相应地利益。
 
这就是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而今天夜里对招商钱庄的突袭,却让四顾剑的两只手正面握在了一起开始较力,只怕这个情况连这位大宗师也没有想到。
 
范闲先出的手,所以云之澜只好退走,可是他不必沉默,他完全可以告诉明青达真相,让他拒绝招商钱庄的入股,但他看到了师尊的剑牌,所以明白了在眼下暂时的局面当中,那位大宗师更倾向于哪一方。
 
……
 
……
 
招商钱庄里一片安静,隐隐传来前院的血腥味道。
 
先前一直警惕着的钱庄大掌柜,此时脸上早已回复了平静温和,他对着手持青幡发愣的王十三郎郑重行了一礼,恭敬说道:“恭喜十三大人过关。”
 
王十三郎有些痴地偏偏头,半晌后叹息道:“人类的心,真是复杂,师尊和范闲真是……很有趣的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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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青达又一次习惯性地把目光投往明园高墙外的树上,心里有些凄凉,想着明明冬天已经结束,春风已然拂面,前些日子生出的青嫩枝丫,怎么偏偏又被冻死了呢?
 
他知道现在摆在自己面前,摆在家族面前的局面,也有如严酷的冬天。明家百年之基,本来哪里这么容易被人玩死,然而自从成为经销内库出品的皇商之后,明家赚的多,也陷的太深,根本拔不出来,渐渐成为了朝廷各大势力角力的场所。
 
商人再强,又哪里经得起朝廷的玩弄?不论是这一年里的打压,还是前几个月的货价操控,以及那次恶毒到甚至有些无赖的石砸银镜……明家付出了太多血汗,损失了太多实力,整个家族商行的运作越来越艰涩。
 
如果他能脱身,明家依然能够保存下来。
 
但他不能脱身,所以他需要解决问题。眼下摆在明家眼前最急迫的问题,就是周转不灵,流水严重缺乏。要解决这个问题,就需要有外部的支援。然而太平钱庄毕竟不是无底洞,不可能永远向明家输血,东夷城方面据说已经有人开始提出异议。而那该死的招商钱庄……
 
明青达的眉头皱了起来,咳了起来,咳得胸间一阵撕裂痛楚。
 
如果招商钱庄要的不是明家三成股子,而且手里头握着足够的筹码,明青达也不会做出如此丧失理智的反应,他甚至愿意和招商钱庄进行更深层次的合作,当度过这一次风波之后,双手携起手来,赚尽天下的银子。
 
可是……想要自己的家产?这便触到了明青达的底线,这是他弑母下跪忍辱求荣才谋来的家产,怎么可能就为了四百万两银子便双手送上?
 
可是……现在的明家,还确实抽不出现银来还这四百万两白银,就算招商钱庄用浅水价应契,接近三百万两的银子,明青达也拿不出来。
 
他咳的更厉害了,咳的眼中闪过了一丝黯淡失落与屈服。
 
云之澜又一次带着他的人走了,只不过上次这位剑术大家是伤在监察院手下,这一次却是潇洒离开,两种分别让明青达嗅到了极其危险的味道。前天夜里,招商钱庄虽然死了不少人,但是帐册与借据没有抢过来,东夷城中的行动也根本没有动静,相反,江南路衙门抢先接手了招商钱庄血案,派驻了重兵把守。
 
同时明家的私兵也全部被江南路总督薛清的州军们紧紧盯着。
 
明青达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用雷霆手段,被朝廷盯着,一切只能从商路上想办法,而要解决目前明家的危机,他只有选择低头。
 
他有些疲惫对身旁的姨太太说道:“去请招商钱庄的人过来……你亲自去,态度要好一些。”
 
那位当年明老太君的贴身大丫环点了点头,然后提醒道:“赶紧向京里求援吧。”
 
第六卷 殿前欢
 
第八十三章 明园里的笑声
 
儿写到的思思,是云之澜的徒弟,东夷城女剑客吕思思,曾经在上卷杭州出现过,只是个龙套……和范闲家那位可不是一个人,汗,那思思大肚子,怎么能杀人。)
 
……
 
……
 
明青达冷漠地看了她一眼,冷漠道:"母亲不知道你曾经是长公主的宫女,但你知道我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不用刻意提醒我什么。我和殿下本来就是一条船上的人,我也不准备下船。"
 
他顿了顿,觉得在这女子身上撒气没有必要,摇头说道:"信早就发给宫里了,长公主殿下一定有办法拖住范闲的手。"
 
如果长公主殿下有空闲的时间,当然有足够多的阴谋诡计,朝争堂辩来拖延监察院对明家的进逼。
 
问题在于,其实大家现在都很忙——
 
招商钱庄的大掌柜冷漠地坐在明园华贵的花厅里,手边的茶水一口未动,他的右手系着绷带,不知道是不是在前天夜里的厮杀中受了伤。
 
此一时,彼一时,前天是招商钱庄主动找明家谈生意,今天却是明家在施暗手无效后,无奈地主动请求,所以这位大掌柜的态度明显也不一样。
 
明青达在后方偷偷看着对方的脸色,心想这位大掌柜虽然愤怒,但却依然来了,想必是钱庄的幕后东家,不愿意因为前天那件事情,就影响了双方之间的大买卖。
 
他正准备掀帘出去,却发现自己的袖子被人拉住了。愕然回首一看,发现自己最疼的儿子明兰石脸色惨白,欲言又止。
 
明青达皱着眉头,低声喝叱道:"现在什么时节了,有话就说。"
 
明兰石往厅里瞄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了,扯着父亲地衣袖进了后厅,然后二话不说,便卟通一声。跪在了他的面前。
 
"孩儿不孝……请父亲杀了孩儿……"明兰石鼓足勇气,抬起头来说道:"一定不能让招商钱庄用那些调银换股子!"
 
明青达沉默了片刻,缓缓启唇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明兰石羞愧地低下头去,说道:"孩儿……私下向招商钱庄调了一批银子,用的是手中的半成干股做的押。"
 
明青达倒吸一口冷气,面色变得极其难看。却马上回复了镇静,急促问道:"什么时候能回银?订的什么契?能不能找太平转契?"
 
这问的是几个关键问题。因为事涉明家归属的股子大事,明青达根本来不及痛骂自己的儿子,抢先问了出来。希望不要让招商钱庄又多了这半成。
 
"死契……"明兰石哭丧着脸说道:"至于回银……原初以为是三个月,但眼下看来,应该是一分本钱都回不来了,太平应该也知道了这件事情,他们不会手软的。
 
原来明家一年里尽在风中雨中,被范闲凭恃着内库出产,掐的快要喘不过气来。明家少爷正如那日对他父亲说的一样,一直以为应该把明家的经营业务大方向进行调整。只有这样才不会永远被范闲玩弄于股掌之间。
 
因为明青达的坚持。明兰石只好暗中进行自己的尝试,去年底用自己在明家地半成股子。换取了招商钱庄的现银支持,他本以为这次尝试会在极短地时间内获得极大的收益,说服父亲,但没有想到……
 
明青达脑中嗡的一声,险些晕厥了过去,半晌后才微微喘息着问道:"究竟是什么生意?又怎么会一点儿本钱都回不来?"
 
明兰石看着暴怒地父亲,迟疑半晌后才颤抖着说道:"是……私盐生意。"
 
明青达一怔,半晌没有说出话来。庆国最赚钱的生意永远只有三门,一门是青楼生意,一门是内库的皇商,一门就是贩卖私盐的大户。而在这三样当中,贩卖私盐回本最快,利润也是最高。
 
"为什么回不了本?"明青达冷厉地盯着儿子的双眸,一字一句说道:"我知道你是一个沉稳的人,就算是风险大的私盐,你也一定有办法保住本钱……告诉我,为什么回不了本?"
 
"因为……"明兰石欲哭无泪,"前些天盐茶衙门忽然查缉,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知道的消息,把所有地十二船私盐全部扣了下来……我去找过人,可是根本没有办法。"
 
他没有注意到父亲愈来愈铁青的脸色,一个劲儿地解释道:"那些相关地关卡衙门,一向被家里养的挺好,根本没有想到他们会忽然出手。再说杨继美一向走地那条线,他向孩儿保证,一定没有事儿……"
 
啪的一声脆响!明青达猛的一记耳光,生生地把明兰石扇到了地上?
 
?
 
明兰石捂着发麻的脸,半躺在地上,感觉到有血从嘴里流了出来,看着如病狮一样暴怒的父亲,根本说不出话来。
 
"衙门?衙门!你也知道那是衙门!盐茶衙门不敢查明家……可监察院难道不会逼着他们来查!"明青达压低声音咆哮着,眼中充满了不敢置信的颓丧与暴怒,"杨继美!你脑子里是不是进了水?那个卖盐的苦力是薛清的一条狗!范闲在苏州住的就是他的园子!"
 
明青达胸中一阵寒冷,一脚踹到了儿子的身上,咬着牙骂道:"我怎么养出了你这么蠢一个败家子!"
 
他好不容易才平伏下心情,无力说道:"这盐生意可留下把柄?仔细监察院用这个罪名斩了你。"
 
"请父亲放心。"明兰石挣扎着跪在他的面前,"那批银子直接从招商钱庄出的,杨继美那狗贼虽然知道是我,但官府找不到什么证据。"
 
"如果招商钱庄把你与他们的契结书拿到堂上……官府就有证据了。"明青达无奈地叹息道。
 
明兰石忽然心头一寒:"这个钱庄……不会是范闲的吧?"明青达身子一颤,片刻后沉默地摇摇头:"不可能是范闲的,长公主在京里查过户部。我们对范闲也盯得紧,他没有这么多地银子来做这个局。"
 
这话简单,但背后所付出的辛苦极大,明家要和招商钱庄做生意,当然要把钱庄的底子调查的清清楚楚,确认了范闲于招商钱庄没有什么关系。然而明青达没有想到,他调查出来的结果虽然不错,招商钱庄的东家确实不是范闲……那东家是北齐的小皇帝!
 
"一切从谨慎出发。"明青达仰着头,勉强控制住自己失败的情绪:"让出三成……对不起列祖列宗。但可以让咱们再拖一段时间,等着京中的后手。"
 
然而,这两年明家渐渐衰败直至最后覆灭,其实便是因为……这个"拖字"!
 
……
 
……
 
许久之后,当坐在厅上地招商钱庄大掌柜打第二十个呵欠时,明家当代主人明青达阴沉着脸走了出来。
 
大掌柜微微一笑。说道:"明老爷子让人好等。"
 
明青达没有拱手行礼,也没有说其余的东西。冷漠问道:"把兰石那半成股子的契结书拿来,销去一应书册,我便应了你家东家的要求。"
 
"是。明老爷。"大掌柜依旧面色不变,从怀中取出一份文书,送到明青达的面前,正是明兰石筹措贩盐银两所留下来的契结书,似乎他早有准备。
 
不等明青达开口,大掌柜轻声说道:"那一份,回去后就销除。"
 
明青达无力地点了点头。
 
下午时分,明家与招商钱庄地各大帐房先生鱼贯而入。大掌柜强力要求请来的观礼富商们也坐到了一旁,由苏州府派来地官府公证也做好了准备。
 
三张白纸铺在案上。一枝墨笔龙飞凤舞,须臾间。三份债务转股子的文书便被写成。在旁观礼的孙熊诸氏富商与苏州城里地年高老者看了半晌,才看明白上面写的是什么,不由连连直吸冷气,说不出的震惊!
 
招商钱庄入股明家,占股三成!
 
虽然江南的大人物们早看出了明家的窘状,但谁也没有料到,富可敌国的明家,竟然会难过到此等地步,居然称不上山穷水尽,可是用四百万两的借银换取明家三成的股子?……商人们又琢磨了一下,想到明家现在困境主要集中于周转流水上,便马上看明白了这一点,反而又觉得招商钱庄这个要价十分公道。
 
明青达提起毛笔沉吟片刻,毫不作态,十分平静地签下自己地大名,摁上了指印。
 
众人沉默地看着这一幕,不论与明家是敌是友,对于明老太爷的城府与魄力,都感到无比地钦佩,百年大族,生生分出三成与外人,非不凡人断不能作出如此不凡举措。
 
代表招商钱庄签字划舞摁指印的……是一位年轻人,一位面相秀美,却始终站在钱庄大掌柜身后地年轻人。
 
众人本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直至此时才纷纷醒过神来,投以诧异的目光,心想神秘的招商钱庄大东家,难道就是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
 
明青达此时终于于皱了皱眉头,说道:"原来您便是钱庄的大东家,前日失礼,莫怪。"
 
不怪他看不出来,因为王十三郎一身潇洒疏朗气息,委实不像是一位商界的枭雄人物,连一丝居上位者的感觉都没有。
 
王十三郎微微一怔,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应该承认,因为他不知道在此时此刻,范闲是不是还会停留在幕后。
 
……
 
……
 
便在此时,明园门口一阵喧哗,紧接着便是中门大开的声音,紧接着二门再开,三门亦开,喧哗声直接传到了签字的大厅之中,那些急促的脚步声来的极快,比唱礼的声音还要快些,透着一丝霸气与嚣张。
 
明青达皱紧了眉头往厅外望去,不知道来的是什么人。
 
脚步声极其轻快。
 
因为脚步的主人心情异常轻快。
 
一身黑色监察院官服的范闲跨过长长的门槛,走了进来,脸上持着一份快意的笑容,在他的身后,跟着洪常青一应监察院官员,以及夏栖飞这位明家的七少爷。
 
他没有与那些官员商人们打招呼,直接走到了明青达的面前,用一种颇堪捉摸的眼光看着这位老爷子。
 
不知道看了多久,明青达微微皱眉,看着这位据传还在沙州一带的钦差大人,问道:"钦差大人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范闲微笑说道:"如此盛事,岂能不来,尤其是本官还要来对明老爷子说声谢谢。"
 
"谢谢?"明青达心头微颤。
 
"谢谢你的三成股子。"他附到明青达的耳边,用只有对方才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招商钱庄……是我的。"
 
明青达微微皱眉,心想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什么?
 
范闲看着案上墨迹未干的文书,唇角绽放出开心的笑容,辛苦筹划一年,隐忍一年,终于在今天收到了成效,叫他如何不开心?
 
虽然他知道摆明身份,会让招商钱庄再也无法躲开朝廷的目光,但这是迟早之事,他也需要借由这个风头,让北齐小皇帝赚饱收手了……虽然在皇帝老子的注目下,范闲可能要承受一百多万两白银的损失,可他并不计较这个。
 
纵横江南百年,纵横庙堂江湖、手控无数百姓生死的明家……今日易主!如此一场盛大好戏,范闲怎能错过?花一百万两白银买张戏票,能够亲眼目睹这一景致,实在是很值得!
 
他看着面色变幻不停的明青达,眯眼坏坏想着,如果明老太爷忽然昏了过去,那这张戏票,就更超值了。
 
似乎是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明青达看了看站在范闲身后的招商钱庄大掌柜,看着那个年轻人将契结书递到了范闲的手里,他终于想明白了一切事情,只是他依然想不通……户部也不可能把国库搬光……范闲从哪里捞了这么多银子搞了个钱庄?
 
明青达浑身颤抖,双眼微红,喉咙咕咙了两声却说不出话来,气血攻心,身子一挺便倒了下去!
 
范闲对着四方面面相觑的众人,随意拱手一礼,在这空旷华贵的明园厅中哈哈笑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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