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篇 第八章没有后悔药

马克把剑重新放到桌子上,双手依然抖个不停。

  “在安多哈尔,我触摸到了霜之哀伤。”他看着自己的手,仿佛那时候的情景被全部压缩到了掌心里。“在大战开始之前,没有人知道阿尔萨斯手中的武器有多么可怕,我也是这群不了解敌情的家伙中一员。实际上,只要半秒——那个古怪的声音再晚半秒控制我,我就能砸烂阿尔萨斯的脑袋。那样骑士团就能挽回败局......而在今天看来,如果我当时成功了,说不定还会改变艾泽拉斯的历史!”

  他长长叹了口气,把手掌伸到约西亚面前——掌心有一块乌黑的痕迹,看上去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冻伤过。

  “当然,我知道已经成为过去的东西是不容许假设的。我失败了。在我碰到霜之哀伤的时候,突然就有什么东西钻进了我的脑袋。一切来得如此突然,我根本来不及反应。然后,我就看不见面前的敌人了。在我眼前出现的是各种冰冷,邪恶的东西。它们究竟来自哪里?至今我依然搞不懂。但我唯一能肯定的是,与圣光为伴的我在有生之年遭遇的所有邪恶也许都不及我当时看到的万分之一。”

  “是霜之哀伤里的意志。”约西亚接上他的话,“巫妖王的剑里凝结了数不清的诅咒,我曾经亲眼目睹过它的腐蚀力。”

  马克笑了,面容很苦涩。“是啊,腐蚀。”他用手指敲了敲额头,“非常可怕的腐蚀。”

  “你的意思是说,你曾经被霜之哀伤操纵过?”约西亚不免有些惊讶——受到这把魔剑诅咒影响的人,大多沦为了亡灵天灾的傀儡。而马克现在看上去完全是个正常人,并没有显现出堕落的痕迹。

  “对,被操纵了。我必须听它的指挥,因为我无法反抗。”马克把手收了回去,然后又一次按在灰烬使者上面,任凭双手像抽风一样抖动。“我听到一个声音在嘲笑圣光,因为我们一直认为光明的信仰是无坚不摧的,但当我看到了那样可怕的邪恶之后,‘圣光’这个字眼一下子竟然变得那样渺小。就像在刮着狂风的黑夜里点燃一支蜡烛一样,即使我们无比渴求它的光芒,但就算我们用整个身体去呵护,它依旧很快就会熄灭。那个声音把我的信仰和我的尊严撕了个粉碎,而我除了乞求光明给予我庇护之外,连最微弱的反抗都做不到。它叫我逃跑,像丧家犬一样抛弃战友,抛弃信仰,没命地逃跑......最终我完全照做了。”

  马克略停了一下,似乎从手心里传来的本能惧怕令他有点难受。

  “我拼命回想所有学过的祝福祷言,但却什么都想不起来。我忘记了疲倦,甚至不记得自己在朝哪里走——就只剩下跑,没命地跑。奇怪的是,没有敌人追上来,看来它们也对我这样的逃兵没什么兴趣。我跑到离战场很远的地方,一路上把我的剑和盾,我的铠甲,所有能扔掉的东西全扔了。最后我跑到了一个很大的湖泊边上——其实就是达隆米尔湖。那个声音还在恐吓我,似乎它粉碎了我的信仰还不够,连我的灵魂也要彻底粉碎。我再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一下子就跳进了湖里。我拼命地向前游,只要那声音再响起一次,我就会更用力地划一下水......那就是我对安多哈尔最后的回忆。”

  “艾露恩在上......”约西亚闭上眼祈祷了一句,“之后呢?”

  “之后?我再次清醒过来,已经是一年之后。”马克回答道,“我躺在蛮锤矮人的城堡里。据说是狮鹫骑士在前往沦陷地进行侦察时发现了我。他们后来告诉我说,在这一年里我丧失了神志,像个标准的精神病人。据说我每天就只会重复‘敌人来了,敌人来了’然后随便抓起什么东西就乱砸一气。我想如果不是因为我的内衣上面印有白银之手骑士团的徽章,矮人们也肯定会忍无可忍,把我丢去喂狼了。在确认我可以独自出门之后,我才坐狮鹫去了最近的库尔提拉斯王国海港,最终花了两个月时间回到了暴风王国。

  刚回来的时候,我引发了不小的轰动。所有人都以为参加安多哈尔战役的白银之手骑士团成员全部阵亡了,没有想到还有我这个幸存者。在我父亲的干预下,贵族们打算为我举行一个舞会,并让我成为新一代圣光信徒的表率。但事与愿违,在回到光明大教堂报到的时候,主教发现我已经丧失了圣光之力。消息很快传开了,我都还来不及惊讶自己对光明的信仰已经被粉碎,马上就出现了‘马克是和亡灵天灾做了交易才活着的’这类谣言。之前在父亲面前对我点头哈腰的贵族们马上换了一副面孔,像仇人一样看着我。

  父亲对我也很失望,于是我就暂时被软禁在了家里。回到暴风王国之后,我渐渐了解到安多哈尔战役最后的结局。乌瑟尔大人阵亡了,死在他生前最疼爱的学生,洛丹伦王国曾经的王位继承人手里。狮鹫骑士在后来的侦察报告中说,在光明使者倒下的地方,堆积起来的敌人尸体比安多哈尔的市政大厅钟塔还高;雅斯彼丝的死讯也在战役结束之后不久传了回来。据说她带领的洛丹伦难民车队在斯坦恩布莱德被亡灵天灾追上了。她奋力抵抗,被残忍地杀死,尸体和其他几位阵亡的高阶圣骑士一起倒吊在奥特兰克山的最高处,用来威吓山脚下的达拉然王国。

  奇怪的是,收到他们阵亡的消息,特别是妻子离我而去,我却连一滴眼泪都落不下来。大概是我从战场上逃跑的同时,霜之哀伤已经暗示了我,这样的结局是必然的。”

  马克一口气说完了整个故事。趁着约西亚听得入神的工夫,他端起乔泡的红茶,打算喝一口。但手上的颤抖却无论如何停不下来,差点把茶杯打翻了,半杯红茶都洒了出来。

  “不好意思。”他连忙作出一个歉意的表情。但这时候他看见红茶又浸透了灰烬使者的裹布。一串白色字母再次映入他的眼帘,顿时令他感到心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如果那时候,她还在的话......”

  “她?你是说法琳?”约西亚不自觉地皱了下眉头——当她也留意到灰烬使者的变化时,就会觉得法琳这个名字似乎越来越逼近了自己的灵魂,那种感觉就像是被附身了一样,并不是很好受。

  “......没什么。毕竟已经发生的事情,再多的‘如果’也不会改变它。”马克苦笑了两声,“无数个夜晚,我曾经做梦。在梦中,安多哈尔的死战无数次被我重复,每一次都会让我想到一个新的‘如果’——如果乌瑟尔大人一开始就采纳我的建议,忍受亡国的屈辱,将部队撤往南方的话,是不是就不会全军覆没?如果我更固执一点,不顾雅斯彼丝的意见,强行把贵族们的物资扔掉,是不是就能避免车队被天灾军团追上?如果我没有用手去按住霜之哀伤,而是冒着被砍掉脑袋的危险,拼死用盾砸那混蛋,我是不是反而能成功?如果诅咒的声音晚一点控制我,是不是洛丹伦王国会因此得救?太多太多的如果......但每当梦醒来,发现自己依然背着逃兵的名号活着时,我就想要自嘲一番。”

  这位曾经满载荣耀的圣骑士此时显得比刚才轻松了不少。看来一直压抑在心中的话被一口气说出来,对他而言是一种意义上的解脱。

  “那么,约西亚公主。”他抬起头正视对方,“迟早有一天,你也会面对他的。到时候你的意志能比我更坚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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