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 第十六章 第二次契约

像是跌入了无底的深渊,一直往下落,不知何时才会到达最底端;又像是沉入了无尽之海,无法呼吸也无法动作,让海水夺取了自由。身体早已不是自己的,甚至连灵魂还是否完好也不知道。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身上发生么什么事?这些都无从得知。转瞬之间,连疑问也跟着消失了。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无尽的黑暗——自己的世界已只剩下了这单一的颜色。

  我大概已经死了——良久,这个念头突然在脑海中一闪。但是想到这里时却并不觉得悲伤,甚至感到安心了不少。死亡啊,真正的意义不过就是永远的安宁吧。虽然在这个黑暗的世界里只剩下自己一人,也许有点孤独。但也不会再被什么事困扰,不会为发生在自己身边的悲剧而感伤,更不必被人摆弄。从拥有记忆以来,我从未真正主宰过自己的命运。而现在我才第一次感觉到,不受拘束是多么美好的事。

  但是,我为什么一点都高兴不起来呢?

  突然间,他意识到了自己又一次开始了思考。“生前”经历的事现在全都跳了出来,在他眼前演起了舞台剧。他看到了襁褓之中的自己、在卡拉赞长大的自己、与法琳开始同居生活的自己,然后……

  笼罩于眼前的黑暗徐徐消散,在黑色的背后是有些刺眼的纯白。一个娇小的、陌生的身影伫立于这片白色之中,背对着他。看不见这个人的脸,也不知道这个人的来历和名字。但他却突然想伸出手,碰触她,拥抱她。

  “我没有钱。”她说话了,用翠鸟歌唱般美妙的嗓音。

  奇怪,明明是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为什么却这么怀念。

  “我回来了。”她继续说着,但每一句话之间似乎没有任何联系。

  这次更加奇怪了。他竟然想回应她,从头到脚,整个身体都在蠢蠢欲动,想回应她,想对她说出一句简单的话,对她说“欢迎回来”。

  她依然背对着自己,轻轻地向前走去。在她前面不远的地方,一张精致的餐桌正摆在那里。看到那张桌子时,他几乎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个随处可见的小方桌,外加三把粗陋的木椅。那个人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她的笑容依然和以前一样明媚,即使不用说话,已经悄悄告诉了他,这就是留在他美好记忆最中央的东西,属于那个家的餐桌。

  法琳啊,我们的家果然还有一位重要的成员才对吧。

  他拼命地伸出了手。而那个小小的身影已经坐在了其中一张椅子上。与法琳的座位相对,在他座位的旁边。

  终于,这个人转过头来,看着他。夺目的白光从她身后射过来,阻挡了他的视线,使他无法清楚地看见她的脸。但是,不知为何,他产生了这样一个奇怪的想法,那就是她正在对自己笑,就像看着家人时自然流露出来的笑容那样。

  他的视野渐渐变得模糊了。那张桌子,还有坐在那里的两人都已经渐渐与这白色的世界融为一体。而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即使拼命伸手,拼命想要跑过去抓住她们,却根本无济于事。很快的,连最后一点痕迹都没有剩下,身边又一次恢复了寂静。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他再一次向着这个白茫茫的世界伸出了手。然后,一只小小的手从他面前伸出,抓住了他。从这只手上传来的触觉柔软而温暖,简直像是要把人融化掉一样。

  是你吧,一定是你。我一直追寻的人、我失去的记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是你吧,克罗米。

 

  睁开眼睛之后的第一秒钟就后悔了——由于意识的清醒,来自全身各处的疼痛一下子响应起来,差点把他又弄昏死过去。

  维恩倒吸了一口凉气,拼命压抑着呻吟的冲动。他正躺在地上,眼前看到的和鼻子闻到的一切都在告诉他,这里是一个他绝不愿回忆起来的场所。

  “我还活着?”

  他有些无法理解现在的状况。他记得自己在失去意识之前,明明已经被那个叫萨兰利安的疯女人给打成了惨不忍睹的模样,不论从怎样的角度上论证也是“死亡”才对。他又开始努力回忆自己徘徊在生死之间时是否有过什么感觉,却发现那段时间的记忆完全是空白的。

  “你不觉得很失礼吗?”身边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对于饶了你一命的龙族,却抱以‘疯女人’这样的称谓。我果然还是该直接杀了你才对呢。”

  “萨兰利安!”维恩吓了一跳。这个危险的女人就在离自己不到五步远的地方,靠在一堵墙上。他下意识地想跳起来,但身子却是僵的,稍微挪一下都感到非常痛苦。看到他这狼狈的样子,女人也没再继续挖苦下去,只是嘴角稍稍向上扬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疑惑也是负面情绪的一种。”萨兰利安漫不经心地说道,“只要有负面情绪,我就能捕捉到,然后将傻瓜们内心的黑暗面扯开,拉大。看着凡人被自己吃掉,是莫大的乐趣。只不过……”

  她摸了一下自己的肩膀。维恩这才留意到她的右臂不见了。

  “我好像稍微入戏了一点,惹我家的小公主生气了。”

  “小公主?”

  “好了,你先闭嘴。”萨兰利安狠狠瞪了他一眼,“我没有义务回答你的问题。再说了,你打算在那儿躺多久?不赶快爬起来的话,就要看不到好戏了。”

  维恩越来越搞不懂这家伙想说什么。正准备继续追问下去时,另一个似曾听过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麦迪文,我现在以青铜龙军团检察官的身份命令你,立刻中止你的研究!你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吗?你是要毁灭整个世界!”

  维恩像背后装了弹簧一样,猛地坐起身来。这个动作让他身上的各处伤口都痛得像火烧一样,但他完全顾不上这些。正在说话的这个人对他来说绝不陌生。甚至可以说,正是这个人改变了他,让他开始走上与之前完全相反的道路。

  “萨伦艾斯特拉兹!他还活着吗?”

  “啊,不要误会了,这只是过去的影子。”萨兰利安在一旁提醒他,“我的另一个爱好就是把地面上曾经发生过的事情以幻影的模式重现。这样做的话,只要我愿意,我随时都可以欣赏精彩的舞台剧。你知道么,只有当演员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演员的时候,戏剧才能被演绎得完美无缺。好了,安静一点,继续往下看吧。”

  维恩觉得自己脊背上全是冷汗。被人窥视内心的想法已经足够难受了,而这家伙还想把自己最不愿想起来的东西全部挖出来,让自己再一次受到良心上的折磨。如果萨兰利安想找普通人的麻烦,那她大概只需要动一动嘴就能让那家伙发疯。

  另一人说话了,将他的思维强制拖入了话剧。

  “我觉得龙族已经完全被过去的辉煌给麻醉了。你们以为自己还是这个世界的主人吗?你看,我好心带着你们来参观我的作品,你们却粗暴地认定我是有害的。我觉得如果要参观别人的艺术品,至少应该存有对作者的尊重之心。再说了,你以为自己站在什么样的立场上呢?你难道还活在一万年前?那时候艾泽拉斯所有的生灵的确是不敢违抗龙族。但现在……”

  维恩不想再听下去了——这番话他几乎可以倒着背出来。他很清楚地记得,当时两头巨龙还不知道自己的脚已经踏入了地狱。而策划了整个阴谋的大法师就站在那座高台上,得意洋洋地欣赏这场血的盛宴。

  想到这里他禁不住抬头望向麦迪文站着的地方。这个可憎的人,可恨的父亲果然在那儿。

  但他立刻愣住了——麦迪文旁边多了一个人。一个和萨伦艾斯特拉兹的穿着颇为相似的女侏儒。她和自己一样,也正在看着这场戏剧。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从那双连眨都不愿意眨一下的眸子上可以看出,她对即将发生的事情极为关注。

  她是谁?

  “她是任性的公主。”萨兰利安又一次读出了他的心思,“已经见到她了,却还没恢复记忆。你的脑子到底被什么东西砸过啊?”

  “她是克罗诺木?!”维恩叫了起来。

  “嘘,安静。”萨兰利安竖起一根手指,贴在自己嘴唇上。“现在的她并不在黑暗之门27年,而是在黑暗之门元年的卡拉赞。她最后一位配偶将被杀死,但那个多管闲事的家伙在临死之前将记忆托福给了凶手。再之后……”

  维恩下意识地抓住了自己胸口。他的心跳现在加快了一倍。

  “再之后,她便为那个罪大恶极的凶手付出了一切。”

 

  克罗米轻微地喘息着。胸口稍微有点闷,似乎是因为这地方的通风状况太差。她摸了一下心脏的位置,发现心跳并没有什么变化。双眼看见的东西对她造成的冲击似乎并未如想象中那样强烈。

  萨伦艾斯特拉兹死了。大概是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他在临死之前施展了最后一个魔法,将自己所有的记忆全部灌输到了凶手的大脑里。龙族拥有的知识数量是多得可怕的,即使是再聪明的凡人,一下子接受这么多的东西,也会立刻因为大脑的负担过重而疯掉。那个凶手看上去也没逃过厄运,在稍微发了一会儿愣之后就丢下了武器,捂着脑袋大声嚎叫起来。

  然后,这一切影像都消失了。竞技场又变得空荡荡的。只有散落在地上的白骨在无声地告诉所有人,这是在卡拉赞的历史上真实存在的事件。

  情绪依然没有明显的起伏。克罗米觉得自己并未真正融入到这幕舞台剧之中,因为亲眼目睹了自己最后一位配偶的惨死之后,她却一点都没有因此开始憎恨行凶者,反而觉得松了一口气。

  这是为什么呢?很多年前,格拉卡隆在我面前战死时,我曾完全失去控制,变成了一个只知道残杀与焚烧的怪物;而现在,另一个曾与我共同飞翔的伴侣以这样凄惨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时,我却一点都伤心不起来。是因为我在这漫长的岁月里见过太多类似的事情?或者说,无数次重复着“在事情发生之前就已经知晓了结局”,使我变得冷血了?

  是啊,我是时间的调整者,从出生开始就一直按照众神之父的指引来操纵历史走向。最初我曾是有感情的,我难以接受做那样的工作——明明连自己都不愿看到,却必须亲手干涉事物的走向,使它最终步入那个早已被决定的结局。这就是被称作“命运”的东西。渐渐的,我开始习惯了承受各种各样的痛苦,习惯了目睹那些悲哀的结局,同时不忘上去推波助澜。我告诉自己,这个世界必须按照固有的规律发展下去。即使表面上看,我做了恶事,但正需要这样的恶行才能让历史轨道不至于偏往错误的方向。

  所以我才没有了以前的感情。只要提前预见的事,我从未受其影响而动摇。但命运也在嘲弄我,使我无法看到时间之河的全貌。我没有预见到格拉卡隆的死,更没有想到我与他的契约会被解除。

  但是,能被预见的事就不会使我动摇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个下雪的夜晚,我为什么会害怕看到悲剧发生,以至于要逃得远远的呢?

  “契约……”她不禁抓住了挂在胸前的坠饰。只有她才能明白自己的眼中看到了多少东西——在那个被白雪与鲜血涂抹的世界里,与那个人缔结契约。那就是她最后一次事先预见到的事。而关于契约的预言却来自于更久远的年代,来自一个只有她才知道的地方,来自一个只有她才知道的名字。

  现在她明白了,在别人看来能操纵命运的她,其实是命运的从者。缔结了契约之后,这个世界会朝什么方向发展?她不知道。现在的世界正朝着青铜龙无法驾驭的方向快速前进——被封印的上古之神蠢蠢欲动、守护巨龙的背叛与死亡、燃烧军团和亡灵天灾对这个星球的统治权垂涎欲滴、凡人们沉醉于各自的私利……从这个世界诞生开始,还没有什么时候能比现在的局势更复杂。

  是时候了。现在必须将隐藏了多年的秘密公开。即使历史的真相将造成一场巨大的混乱,也比什么都不做然后看着一切都无法挽回来得好。

  克罗米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让身体稍微放松一点。她从台子上轻轻跃下,然后朝着那个许久不见的人走去。他靠墙坐着,正望着自己,眼里还带着明显的疑惑和抗拒感。在两人上一次分别时,他向一个无法抗拒的强大力量许愿,要求消除所有与她相关的记忆。从此不再与她相见。

  维恩,这是他的名字。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她为了这个名字而走遍了整个世界,好几次将自己置身于地狱边缘。在寻找他的这段时间里,她也渐渐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他对自己而言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他们曾是缔结了龙血契约的搭档,彼此之间共享生命;他们也是朋友,独处时毫不忌讳地把自己的事情拿出来谈论;他们还是为同样的目标而踏上旅途的共生者,面临敌人时总是并肩战斗。

  不仅仅是这些而已。对她而言,这个人是不可以被任何东西所替代的。

  “克罗诺木……”维恩开口了,“很奇怪,我现在只要说起你的名字,就会下意识产生敌意。看样子我的本能在抗拒你。但是我最近越来越觉得奇怪,因为我总是无端产生一个念头,认为你的名字对我而言不应该是讨厌的,而应该有特殊的意义。”

  他朝一旁望去。萨伦艾斯特拉兹的骨骸在昏暗的火光照射下发出土黄色的微光。

  “我是杀了你配偶的凶手。”他叹了口气,“如果你要复仇的话,现在是太好不过的机会了。但如果你打算那么做的话,我在死前希望明白一件事。这个凶恶的女人说你曾经为我付出了很多,听她的口气也不像是说谎。但我真的一点都记不起来了。我想这说不定就是我失去的那一部分记忆。所以我希望你能在动手之前和我谈一谈,说说我们曾经有怎样的联系。”

  他沉住了气,等待着对方的回答。但克罗米没有说话,一旁的萨兰利安也摆出了冷眼旁观的样子。三个人之间仿佛被看不见的空气墙隔开了一样,同时陷入了沉默之中。

  良久,这个惹人怜爱的女侏儒终于开口了:

  “我并没为你付出过什么。我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还债。”

  “什么债?”

  “一枚金币和一个可以住下来的地方,仅此而已。”

  平淡的口吻,同样平淡的内容。但维恩却觉得自己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开始呼喊起来。

  克罗米从衣服下面掏出了一块木板,递到他面前。他接过来,发现上面还残留着对方的体温。这是一块约有两个巴掌大小的板子,顶端有钉子钉过的痕迹。而木板上面用一个熟悉的字迹写了行小字:

  “法琳、维恩与克罗米的温暖小家”

  脑海里那个呼喊声越来越大了,震得额头有点发胀。

  “这是……这怎么……”维恩已经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我喜欢与你们两人度过的时光。”克罗米缓缓说道,“从你带我去她家开始,一年多的时间,每一秒钟我都很喜欢。以前我完成任务之后,回到自己家里,我的同类只会对我敬一个礼。但你们却把门打开,一起对我说欢迎回家。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我曾想过,如果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如果时间可以静止的话就好了。但分别的时刻必然到来。”

  她的声音在微微发抖。维恩注意到这个人情绪似乎有点变化时,娇小的身影已经与他连在了一起——克罗米半跪在地上,用双手搂住了他的腰,上半身则趴在了他的身上。

  “我故意找了个借口离开你们,送给费洛斯一个机会。但那天我却失控了。临走时,我悄悄取下了这个门牌。然后我在天上漫无目的地飞来飞去,却一点都不敢太靠近我们的家。我害怕自己亲眼看到惨剧发生时,会忍不住冲上去。那样的话历史就会被破坏,而世界也会走上歧路。我无法理解当时的自己。明明已经目睹了那么多的悲剧,明明已经没有了多余的感情,却依然害怕。”

  她就这样抱着维恩。两人都没有再说什么,似乎都觉得就这样持续一会儿最好。

  “抱歉,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唉,行了行了,连我这个旁观的都为你们着急!”萨兰利安叫了起来,“只不过被耍了个小把戏,对克罗诺木这个名字的记忆变成了恨意。这种程度的心理暗示就把你弄成这样,真是个废物!”

  “不应该是这样的!”维恩也变得有些激动,“克罗诺木,快告诉我,有什么办法可以帮我找回记忆?我决定相信你,我认为我以前绝不会是恨你的才对!”

  “……有。”

  克罗米抬起一只手。手腕被割开了一道口子,殷红的血流了出来。

  “喝下去。”她用略带强迫的口气说道,“相信我,我一定会让你回忆起一切的。对我而言,你不能被任何人取代。你就是你,你是维恩,我的契约者,我的同伴,还有……和我一同走完余生的人。安度尼斯塔恩并未夺走你的记忆,而只是将它遮住了。现在,请再一次回想起来,我和你曾走过的路,以及共生的约定。”

  “克罗诺木……”维恩不知说什么好。他迟疑了一会儿,终于伸手抓住了对方纤细的手腕,嘴唇向她的伤口靠了上去。

  克罗米开始吟唱古老的龙语。红色的魔法阵在脚下浮现出来,深奥的文字围绕着他们不停转动。每当一行文字从眼前划过,维恩就觉得自己大脑中某个空缺的部分被补上了。他惊讶地发现身上的伤口在飞快地愈合,力量也在恢复。

  这种感觉已经多久没有体会过?我可是总算想起来了,在很多年前的那个下雪的夜晚,她也是用同样的方式让我的生命延续了下去。她所说的还债,是用自己的生命去偿还的。

  对不起……我终于明白了,我太对不起你。克罗米,我将再一次站在你的身旁,直到我们一同死去的那一天到来。

  他在心中默默地发誓。而克罗米站了起来,将一只手放在他额头上。

  “吾为汝之双翼,汝为吾之獠牙……”

  吟唱结束的瞬间,魔法阵中央迸发出了金色的光芒。视野所及的一切都被这灿烂的光辉所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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