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篇 第十九章 狐狸与猎人

“不管你在这里待多久,他也不会复活的。”

  克罗诺木低头看着这个还没有自己爪子大的少女。她也是低着头的,就像雕塑一样坐在这空寂的草原上,一块简陋的墓碑前面。巨大的青铜龙在她身边,但她不仅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惊恐,甚至连抬头看这巨兽一眼的兴趣都没有。

  “我要动身去南方,大概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回来。”克罗诺木对她的无礼似乎并不在意,继续自说自话。“上古之神蠢蠢欲动,暗夜精灵已经抵挡不住了。”

  “你要去帮凡人的忙吗?”少女开口了,用很低沉的声音。

  “从某种角度来说,是这样的。”

  “为什么?”这个红发的女孩站了起来,顺便抓起一把土,轻轻扬在墓碑上。

  克罗诺木用前爪指了一下墓碑上的名字,“这是第几个人?”

  “第四个。”少女有些愤恨地说道,“我和他一同生活了72年6个月零3天。克罗诺木,凡人难道就不能和我们的寿命保持一致吗?”

  巨龙摇了摇头。

  “他们真的一点都不知道自己做了多么残忍的事呢……”少女又一次坐下了,“明明生命那么短,却固执地去做那些自己一辈子根本不可能做完的事。本来只需要仔细想想该怎么死就好了,却一点都不在意自己不到百岁便会死去,反而比我们还会享乐。克罗诺木,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想杀光他们,因为我目睹了太多由他们想出来和做出来的恶行。他们的贪欲令我害怕,而且他们甚至会为了这点欲望而不惜舍弃本来就已经足够短暂的生命。”

  “那你为什么从没亲手杀过凡人呢?”

  “我问我,我问谁去?”少女苦笑道,“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甚至怀疑自己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黑龙,而是这群小虫子的一员。我已记不得是什么时候和第一个人相遇的了,我只知道是他教会了我吹竖笛。在他死的时候,我曾发誓从此独自生活,再不与凡人来往。因为我不想反复体验与他分别时的感觉。但是我的意志真是一点都不坚定,明明发了誓,不久之后又落到了凡人的陷阱里。而且对方还和我一样是雌性……真是够可悲的啊,我。”

  微风拂过草原,扬起了她的长发,仿佛是红色的波浪。

  “我大概是太沉迷了。醒悟过来时,我开始恨这些凡人。”她的手指用力抠着脚下的土地,“克罗诺木,这具身体是你给我的,现在我还给你。我要重回大地,从此安心当一个旁观者。他们总之笑着离开我,让我独自承受悲伤。我已经受够了……我再也不会和他们友好往来,我要报复他们,让他们为我的痛苦付出代价。”

 

  “啊,我怎么又食言了。”萨兰利安气愤地用拳头捶自己的脑袋,“我发誓不对凡人做什么好事的,结果看戏看到一半却不自觉跑了出来。我该等到你把那几个‘凡人’给打死了之后再出来和你叙旧才对。怎么办?你现在干脆继续和他们打吧?我等你。”

  卡拉然已经六神无主,只能任凭对方朝自己逼近。细密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渗出来,流过伤口时的灼痛更加剧了他内心的混乱。

  “别这么紧张。”萨兰利安冷冷地说道,“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的本体不在这儿。现在不过是因为我洞悉了你的领域所处的方位,于是直接对你的大脑进行了侵略而已。若你不怕我的话,你是断然看不到我的……反正说这些也是废话对吧?因为你现在的脸色似乎很不好,难道刚做了噩梦?”

  “萨兰利安!你竟然敢背叛黑龙军团!”卡拉然意识到再这么下去就会被对方的气势完全压倒了,连忙大声问道——顺便也是为自己壮胆。

  “背叛?什么叫背叛?”萨兰利安笑了起来,“啊哈,你认为我背叛了谁?是耐萨里奥还是你?来,我帮你回想一下。是谁让我变成了一只灰色的龙,然后把我排除在黑龙之外的?又是谁给耐萨里奥出了个主意,彻底毁掉我的身体,让我变成一个空虚灵魂的?既然那位大人让我只能依凭于这片土地,那我又需要对谁忠诚呢?我难道不是只需要对大地忠诚就够了吗?”

  她越说越来劲,看上去就像是要把数万年来没和对方说的话全部一口气倒出来。

  “所谓的忠诚大概是这世上最可笑的玩意儿。你和耐萨里奥都不知道我曾用这副外壳在凡人世界里生活吧?他们便是最喜欢把忠诚二字摆上台面的。国王喜欢对他的属下说,你是我最忠诚的卫士。说完之后便差遣这位忠臣去赴死,自己则依然坐在王位上,迎接他的辉煌或是末日。而那些受到夸奖的下属,大多欢喜万分,觉得自己为国王而死是莫大的荣耀,却不知当他背对着国王走向战场时,他的主子是否在偷笑。在我看来,他们秉承的忠,不过是为自己找挡箭牌的美丽借口罢了。当然啊,也有聪明一点的,懂得求生了,于是会选择背弃国王,走自己的路。凡人称其为叛徒,把他们的名字钉在耻辱柱上。殊不知这些只会谩骂的人,自己却连被国王假惺惺称赞的机会都没有。凡人如此,高于凡人的龙族是否也如此呢?比如说你。耐萨里奥大人有没有对你说过,你是他最忠诚的部下?”

  “……你难道认为耐萨里奥大人会冷淡地看着我去死吗?那你就错了!”

  卡拉然发现自己已经组织不出什么语言来反抗了。原本他可以慢慢与这个阴晴不定的家伙理论上半天的,但对方对他说出的第一句话就彻底击碎了他的妄想。这恐怕是他一辈子的失算——他完全没有想到萨兰利安会记得幼儿时代的事。

  “你这么快就想到了死吗?真是够高的觉悟啊。”萨兰利安开始用力地鼓掌,“我不是说了么,我的本体还没到这儿来。你想跑的话,现在关闭自己的领域就能跑。最好别按你之前和我说的方向逃跑,因为那样说不定我就会赶上你了。”

  “你别看不起我!”

  “哦,对!我似乎对你有点不太礼貌了。你毕竟是黑龙之中的第一智者嘛。我真不该悄悄躲在地下,偷看了你几万年来所做的一切。对于卡拉然来说,这一定是极不礼貌的行为。”

  萨兰利安双手合十,眼中露出了狡黠的光芒。

  “那这样好了,你自己选择吧。该继续完成你的任务呢,还是立刻逃跑?我们来打个赌怎样?我现在开始数数,数到三的时候,你一定会有所表示的。”

  “你别把话说得太绝了,萨兰利安。”卡拉然恨不得一口嚼碎了这个小家伙。

  “唔,原来在你看来我太自大了一些?话说我似乎也的确做得有些过了,毕竟我的身体不论怎样也无法攻入你的领域。”萨兰利安无奈地叹息道,“但是啊,可以把你的领域拖进翡翠梦境里然后肆意折磨你的伊瑟拉,还有可以直接倒退这个领域的时间,将你拖回到张开领域之前然后找你算账的克罗诺木,她们现在正在做什么呢?”

  她竖起了三根手指。至于卡拉然——黑龙原来可以一次冒这么多汗出来。

  “一……二……三!”

  领域被主动解除了。卡拉然连朝弗丁看一眼都来不及,急急忙忙地挥起翅膀,以自己力所能及的最大速度朝西边逃去。

 

  弗丁觉得自己身上的骨头都已经快要散架。尽管只运动了一小会儿,但却累得他气喘吁吁。

  “喂,你别跑!”他大声朝那个逃之夭夭的黑龙喊道,但心里却在祈祷这怪物跑得越远越好。右肩痛得要命,暗影魔法正在渐渐腐蚀肌肉和血液。他对自己吟唱了一段简单的祝福祷言,暂时止住了血。本来他想在自己家的废墟里找找还有没有可以疗伤的药物,但身子显得很疲惫,一点都不想爬起来,于是干脆继续躺着。

  那只出现得十分及时的狮鹫在他身边降落,另一位圣骑士从上面跳了下来。

  “喂,介不介意扶我这个老头子起来?”弗丁扔掉了那个把自己掀翻在地的危险玩意儿,举起手向这个熟悉的面孔打招呼。

  “五十枚银币。”马克面无表情地在他面前摊开手掌。

  “你这是和前任导师说话的态度吗?!”这个老人看上去胡子都气歪了,“我当年是教过你,圣骑士应该拥有哪些美德的吧?你知道你现在做的是什么事?这是趁人之危,是那些满脑子只有钱的地精才会干的事情!马克,你是圣骑士!圣骑士帮助别人的时候不应索要物质上的酬劳!”

  “那行,我就要一点精神上的酬劳好了。”马克把手收了回去,叉着腰看他。“赞美我吧。”

  话刚说完,弗丁就像是背上装了弹簧一样猛地跳起来,用力拎起他的衣领。

  “学生不该主动要求老师赞美!这是爱慕虚荣的表现,只有厚脸皮的地精才会这么做!”

  马克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模样,伸手指了指扔在地上的圆筒。

  “看来你并不是一定要我帮助才能站起来嘛。再说了,你是基于什么立场来批评我的?是圣骑士,还是一位被地精狠狠敲了一笔的老糊涂虫?”

  “我以前告诫过你,对于不同的种族,不能轻易做出评价!地精唯利是图,但他们的东西时不时还是能起到一点作用的!我们当然应该冷静地鄙视他们的缺点,但同时也应该热情地接受他们的优点!马克,这么多年不见,你把我的教导全部忘到哪里去了?是暴风城外面那条臭水沟,还是……”

  他瞟了马克背后的女人一眼,想也没想就伸手直指向她。

  “还是忘在她的温柔乡里了?!”

  “喂,乔。”马克头也不回,“你觉得这世上少一个老年痴呆症患者是好事还是坏事?”

  “好事。”乔一边回答一边开始活动起胳膊。

  “啊,行了行了,我不和你们这些年轻人较劲,这样很没意思。”弗丁连忙摇头,示意这个看上去一脸不高兴的女人别急着动手。“谈正事,谈正事。你怎么突然跑到我这儿来的?而且还紧跟在那头该死的黑龙之后。”

  “那家伙是欺诈者卡拉然,他来这儿的目的看来很明显。”马克不禁朝天上仰望了一会儿。他担心敌人正躲在云层背后,等待他们放松警惕的时刻再突然动手。

  “嗯,他是来杀我的。”弗丁点头,“但是在他来这里之前一个钟头,我脑子里突然出现了奇怪的声音,反复警告我说有刺客上门了,快做好准备。起初我还觉得奇怪,难不成是我年纪太大,脑子里出现幻听了?但现在看来,应该是有人预知了黑龙的行动,并且好意提醒我吧。”

  “你知道警告你的是谁吗?他有没有告诉你名字?”

  “没有。我只记得是个女人的声音……对了,她有明显的口癖。她称自己为‘咱’,而称呼我则是用‘汝’。她似乎也是受了谁的委托,才来找我的,因为委托人自己暂时无法与我通话。”

  “那个委托者一定是克罗诺木。”站在一旁的乔开口了,“她既然察觉到了卡拉然要来行刺弗丁,那按理说就应该知道黑龙军团在背后策划联盟和部落的对立。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应该已经来这附近阻止这种事发生了。但是为什么她却不能直接与弗丁或是我们沟通呢?如果非要她委托别人才能联系上弗丁的话,只能说明她自己离这儿还很远。”

  “我感兴趣的是,这个负责与我们对话的人是谁?也是龙族吗?”马克接上了她的话,“老头子啊,实际上前不久我们也听到了这个有口癖的人说话。克罗诺木要我们来瘟疫之地阻止战争,但自己还没来。我刚到瘟疫之地,这个不明身份的家伙就在呼唤我,叫我立刻悄悄去前洛丹伦王国的属地,甚至连详细地点都给我指定好了。结果我们一到那儿,就发现卡拉然在和幽暗城的人密谈。现在她又警告了弗丁,说明她和克罗诺木都知道什么事正在发生,什么事将要发生。而且……她比克罗诺木离我们更近。”

  “等等,我跟不上你们的节奏了。”弗丁感觉一头雾水,“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一大早就有个奇怪声音和我唠叨,然后黑龙又登门拜访,现在我以前的学生和他的情人在我面前高谈阔论,我却完全听不明白!马克,你得搞清楚一点。我只是个隐居在这儿的老年人,外面的世界发生了什么事,我是基本不清楚的。”

  “你的隐居只是个幌子。”马克笑着说道,“不过,最近很多事可能你的确不知道,否则的话银色黎明早该有动作了。我们长话短说吧——黑龙军团想做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但他们担心联盟和部落会合伙妨害他们的计划,于是派出卡拉然来挑拨两大阵营的矛盾。现在幽暗城的一支部队公然用瘟疫进攻血色十字军,玛尔兰带着残余的十字军部队投靠了暴风城。联盟表示对幽暗城的举动不会谅解,已经到达了瘟疫之地,准备开战。卡拉然大概想到银色黎明会跑出来碍事,所以干脆先除掉你。”

  “哈!我这个老头子就算被干掉了,又关银色黎明什么事呢?”

  “当着我的面就别装傻了。”马克耸了耸肩,“我们俩都知道彼此为银色黎明做了些什么事。现在既然你的家也没了,干脆就放弃隐居吧。我们得赶快到圣光之愿礼拜堂去。卡拉然那个老狐狸不可能这样逃走之后就停手。相反的,他一定会以最快速度激怒那边对峙的双方。当他们打起来的时候,恐怕我们就没法介入了。”

  “你真是会强人所难啊,马克。”弗丁有点无奈地叹着气,“现在就走?”

  “对,现在。”马克摸出怀表看了一眼,“从此时此刻我们开始计时,一个星期……最多一星期之内,银色黎明的部队必须穿插到联盟和部落的阵地之间。就算是用我们的血肉之躯来硬挡,也得阻止这场战争。”

 

  弗丁在废墟里搜集了一些还能用的衣物,顺便把老马的缰绳放开,让它自己去附近找吃的。一切妥当之后,他便爬到了埃斯里尔的脊背上。这只狮鹫虽然大得出奇,但一下子坐上去三个人,还是显得有点拥挤。

  “你有什么打算?说说看。”刚飞上天,他便向自己以前的学生问道。

  “埃里戈尔有一支骑兵部队。”马克想了一会儿之后答道,“虽然很对不起这些长年与亡灵天灾作战的勇士们,但现在只能牺牲他们了……前景很不乐观,老头子。联盟动员了几乎所有的士兵,幽暗城背后则有黑龙提供帮助。也许一星期之后我们不但无法分开他们,还会被双方夹击,全部战死。但不管怎样,现在我只能做这么多了。至于现在……祈祷吧。”

  迎面吹来的风很冷。他捂紧了衣领,眼角的余光悄悄投向身边的老人。弗丁的脸上留下了太多岁月的痕迹,也许把这样一位老者卷进即将到来的风暴之中,是一个对其很不尊重的决定。

  “老头子,你有很多话想问我吧?”他放低了声音,“你应该知道,我在安多哈尔失去了圣光之力。而且,你是圣骑士,一定知道我身边的这位……”

  “你担心我责怪你?”弗丁捋了捋胡子,“马克,现在你取回了圣光之力,这样的结果就是最好的了。没有人能以卑劣的方式获得圣光的眷顾,所以既然你再次回到了光明之路上,我就应为你的表现喝彩。我也知道你身边这个女人是黑骑士,但这又怎么样呢?你注意到了吗?刚才我们俩谈话时,她随手拣起了几根稻草,想喂我的马吃。既然她在我们面前表现出来的是明显的善意,我们又为什么要和她作对呢?”

  “你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老头子。”马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你也一样,臭小子。”弗丁用力拍着他的肩膀,“我其实真正想问你的是,你现在的计划不仅仅是动用那些骑兵吧?”

  “……”马克看来被说中了心事,因为他的身子猛地抖了一下。

  “这件事也许是一个契机,将血色十字军从过度的狂热之中挽救过来的契机。”弗丁认真说道,“你一定也想到这儿了,因为我的学生一定比我聪明。话说,仔细回想一下,两个迷途的孩子也该回家了。一个是因为仇恨而变得偏执的傻孩子,另一个是因为过多的谨慎而变得保守的笨孩子……最初,他们都属于一个家。”

  “白银之手。”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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