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篇 第十二章 悲夜(下)

处理完所有事务之后,阿莱克斯塔萨拖着沉重的脚步走进了专门为克罗诺木制造的独立空间里。
 
红龙女王十分牵挂这位朋友的伤势,但现在却有些不愿去看对方的那张脸。躺在那儿的克罗诺木虽然已经披上了往常的侏儒伪装,但双目紧闭,呼吸也十分微弱。而更令人心痛的是,她的容貌和身形被毁了。诺兹多姆发疯时爆发出的力量更像是一种诅咒,深深渗入她的体内,把她的魔法回路破坏得不成样子。现在这被严重烧伤的半边身子,就是诅咒的印记。
 
维恩坐在她身边,低着头。他的警惕性明显没有以往那样高,直到红龙女王在他身边蹲下,把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克罗诺木的额头上,他才察觉到原来有人进来了。
 
“她之前有醒来过吗?”阿莱克斯塔萨轻声问道。
 
维恩摇头。
 
“……是这样啊……”红龙女王无奈地摇了摇头,“真是难为她了。这么多年来她究竟受了多少苦,只有她自己才知道。有些时候,我真想帮她一把。”
 
她的神情十分忧伤,另一只手放在了维恩的膝盖上。
 
“但我毕竟是红龙女王,很多事情不是我想怎么做,就可以怎么做的。”阿莱克斯塔萨的口气变得越来越沉重,“维恩,这孩子……克罗诺木,她是龙族里的异类,一个总是和别的龙意见相左的颠覆者。从很久以前开始,对她的非议就没有停息过。今天的事发生之后,剩余的龙族正迁怒于她,他们认为如果没有克罗诺木那番莫名的言论,诺兹多姆就不会是这样的下场。我不可能站出来公开反对他们,因为这意味着给群龙更多的打击。我只能以自己的方式为克罗诺木做点什么,比如说把她和那些激动的同伴分开。”
 
说完这些之后,她低声吟唱了一段咒语,掌心放出温暖的红光。克罗诺木的喘息渐渐平息了下去,脸上的表情也不再如方才那样痛苦了。但她依然不放心地看着对方,直到确信其已经安然无恙之后才缓缓站起身。
 
“维恩,我有个不情之请。”她以温和得甚至有些低声下气的口吻说道,“请陪在这孩子身边,一直和她在一起。她可以依靠的同伴已经不多了。”
 
阿莱克斯塔萨深深地叹了口气,转过头看着维恩。她想从这个人口中听到一个能让她放心的答案,但对方始终保持着面无表情的样子,一言不发。在这有些尴尬的沉默维持了一会儿之后,她惨然一笑,手掌轻拍了一下对方的肩膀,然后转身走出了这个狭窄的空间。
 
维恩依然低着头。他的双眼一点都不愿从克罗诺木身上移开。
 
“这种事情……”他咕哝道,“我现在不就正在做吗?”
 
 
 
在五百年前的那个平静的早晨,她决定离开巨龙之巢的时候,一直袒护她、支持她的兄长曾专门为她送行。她不会忘记那时候兄长的神态,不会忘记那双凝视着自己,满怀着担忧与期盼的眼睛。
 
从她醒来开始,他就一直忙于保护她的尊严,不让龙族追问在希利苏斯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担心她因为配偶的死而伤心、寂寞,于是把监视大漩涡的萨伦艾斯特拉兹叫回来,使其成为她的新配偶;他甚至说服了萨里多尔米,只为隐瞒她的恶行……
 
时间之王,诺兹多姆,她的兄长。为了这个不争气的妹妹,他付出了太多。
 
“克罗诺木,偶亲爱的妹妹。”诺兹多姆担心地看着她,缓缓说道。“偶尊重你的决定,但是你真觉得那些凡人是可以毫无保留地给予信赖的吗?”
 
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没能立刻回答上来。她并不了解凡人的所有习性,即使时光流逝,五百年悄然而过,她依然没能完全把这些弱小而又强大的生灵研究透彻。
 
“如果觉得不开心的话,随时都可以回来。”诺兹多姆这样告诉她,“巨龙会一直站在你这一边的,因为血脉上的联系。偶相信你会做出正确的判断。祝你旅行愉快,克罗诺木。”
 
这是诺兹多姆对她的承诺,但她却辜负了有如此巨大份量的承诺。在离开之前,她曾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所知的一切真相都告诉兄长,然而固执的个性导致她最终选择了自己独立去背负责任。压在身上的担子,在很多年之后终于令她喘不过气,于是她把它扔了出来。她却没有想过,这位一直在背后支持着她的兄长,是不是就一定能承担起来呢?
 
不管经历了多长的岁月,最终苦果还是只能自己品尝。
 
 
 
“你总算醒了,感觉好些了吗?”
 
睁开眼睛之后,她第一个看到的是维恩那张既欣喜又满是担忧的脸。
 
克罗米迟疑了一会儿,轻轻点头。她伸出一只手,想让搭档把自己拉起来。但就在这时,她留意到了这只手的外形。黑色的,像烧焦的枯枝一样——谁能把这种东西和一个女侏儒的手臂联系在一起?
 
但那确实是自己的手。在下一刻她意识到了一个问题,伸出的手收了回来,横在眼前,而注视着这只手臂的双眸也变得比以往更红了。
 
“克罗米,想起来吗?我扶你……”
 
——维恩试图把话题引开?
 
他的手已经放在了自己肩上,而克罗米突然念了一段咒语,在她面前制造了一个圆形的魔法镜。镜子的正面光亮无比,正对着她的脸。
 
她看见了,在镜中映出的那张被烧毁了一半的面孔。
 
“克罗米!”
 
维恩有些惊慌,连忙不由分说地把她扶了起来,顺便用自己的手遮住了镜子。但克罗米推开了他的手,眼睛始终不曾从镜子上离开。良久,她再一次缓缓伸出自己那只毁掉的手,轻轻抚摸起同样凄惨的脸颊来。
 
“好了,克罗米……”维恩已有些看不下去。搭档身上的烧伤同样在炙烤他的心。
 
“诺兹多姆怎样了?”
 
出乎意料,克罗米并未表现出多余的感情,连提问的口吻都与以往完全一样。只是她这次的问题稍微有点不好回答。
 
隐瞒是没用的,活下来的人都目睹了时间之王的结局。
 
“他消失了,也许还活着。”他回答时拼命压住自己复杂的情绪,“阿纳克洛斯死了。”
 
“是这样啊……”
 
克罗米挥了一下手,让魔法镜消失。然后她十分勉强地站起身,摇摇晃晃地准备朝外面走。
 
“等下,克罗米。”维恩拉住了她,“你现在得休息。”
 
“没时间休息呢……”克罗米连头也不回,尽管身子被拉住,却依然执拗地想向前迈步。“有好多事情要做……龙族联军还剩下多少?快要天亮了吧,必须尽快组织起来,死亡之翼不会给我们留时间……啊,不对,得先把现在的情况告诉萨里多尔米。她的儿子死了,配偶又失踪,可真是糟糕啊……噢对了,还要联系暗夜精灵,他们可以帮忙牵制一下敌人。青铜龙……对了,青铜龙军团现在没有指挥官,怎么办呢?没有好人选啊……真是的,这么多事情……”
 
她越来越语无伦次,柔弱的肩膀也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她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竟然一下子挣脱了维恩的手,但身体也无法再维持平衡,向前猛地一倾,“噗通”一声摔倒在地。
 
“克罗米!”维恩急得不知如何是好。他连忙跑上前去,想把同伴扶起,但克罗米又一次拒绝了他的手。
 
“维恩……别再看着我了,求求你……”
 
趴在地上的她,以近乎于哀求的口吻,低声地诉说道。
 
短暂的沉默——维恩意识到,这的确是同伴发自内心的请求。他曾发过誓,对于克罗米的请求,即使再不合情理也一定答应。
 
——但誓言不就是用来打破的么?
 
他走上前去,以十分粗鲁的动作把克罗米从地上拉了起来,不由分说就把对方身子给转了半圈,两人的脸正好对在一起。在这么近的距离,克罗米脸上那些可怖的伤疤全都一清二楚,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
 
“有什么不能看的?!”他气愤地冲着克罗米咆哮,“你担心我看到你这样子,就认不出你是克罗米了吗?!我可先说清楚了,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你!”
 
不知是不是被他这番不讲道理的怒吼给吓到了,克罗米一脸的惊愕。但很快她又抗拒地把脸偏向一旁,身体的颤抖比刚才还要强烈。
 
“维恩……”过了许久,她才总算再次开口。“我该怎么办才好……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是因我而起的……”
 
“你是故意这么做的吗?”
 
“不,不是!”
 
“那样的话,发生这种事会让你觉得很委屈吧?若是这样,只要哭出来不就行了?”
 
克罗米抬起头,有些黯淡的双眼显得十分茫然。对她来说,维恩这番话有些难以理解。
 
“想笑的时候就笑,想哭的时候就哭,那个女人就是这样的。”
 
维恩看着她的脸,平静地道出自己的答案。然后他张开双臂,把这个娇小的同伴揽入怀中,紧紧地抱着。
 
“这样你就跑不掉了。”他在克罗米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笑着说道。“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的,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会和你站在一起。”
 
怀中的女侏儒不停地颤抖着,看上去没什么力气的手抓着他的胳膊,拧得他生疼。
 
“呜……呜呜……呜哇哇哇哇哇哇哇——!”
 
她终于哭了起来,这是维恩第一次看到克罗米如此毫无保留地宣泄自己的情感。这刺耳的哭声,让他既感到舒服了许多,却又觉得心中隐隐作痛。
 
 
 
爱尔兰德睡不着。她远离耐萨里奥的休息地,在沙漠中独自徘徊着。
 
不知为何,自从扔掉那个讨厌的女德鲁伊之后,她始终有些心绪不宁。特别是刚刚过去的这一天,亲眼见证了诺兹多姆的失败和离奇消失之后,那句由艾鲁拉道出的话更是占据了大半个脑子,无法被驱赶出去。
 
“你凭什么认为全世界就你一个人不幸?”
 
她突然抡起拳头,对着自己额头正中央来了一拳。估计是连自己都没想到自己力气这么大,她顿时被打得头晕眼花,差点直接趴地。
 
“哟,死亡天使原来这么喜欢自虐啊?”
 
不远处的沙丘上突然传来一个戏谑的女性声音。爱尔兰德吃了一惊,连忙转过身,黑色的镰刀同时已经横在了面前。她看到那座沙丘的顶端出现了一个鬼魅般的人影,即使相隔如此之近,甚至已经看到了对方的身形,她却依然无法感觉到任何“活物”应有的气息。
 
这女人一点都没害怕她,径直走了过来。她发现对方的双眼缠着黑纱,似乎是一个盲人。
 
“好久不见了,死亡天使。”这令人生厌的口气很是熟悉,“在我的混蛋父亲身边过得还好吗?”
 
她想起来了,这个家伙是谁。
 
“萨兰利安,你来干什么?”她紧紧攥着镰刀,身体的每一处神经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如果你想行刺耐萨里奥,先跑来面对我恐怕就太蠢了。”
 
“行刺?哈……”萨兰利安冷笑一声,“我不会做那种自寻死路的事。”
 
“那你想干嘛?别告诉我你正好散步经过这里。”
 
“快停手吧,别继续错下去了。”
 
萨兰利安以反常的严肃口吻,说出了令她惊讶的话。
 
“什么意思?”爱尔兰德的眉毛皱了起来,“你要我们在这时候停手?当我们是傻瓜?”
 
“你和耐萨里奥的确是傻瓜。”萨兰利安点了点头,“耐萨里奥对这个世界怀有太大的仇恨,以至于鬼迷心窍。他只想着‘该毁掉一切然后重建’,却从来不去想‘可否努力改善现有世界的面貌’。这有点像是对一个患感冒的病人用治疗麻风病的药,说白了就是胡搞。”
 
“你什么时候有资格教训起你父亲来了?”爱尔兰德恶狠狠地把她的话顶了回去。
 
“我就这么一说罢了,你爱听不听。”萨兰利安冷笑着看她,“说起恨,我的仇恨也不少。很多年来我都是怀着强烈的仇恨度过的,但是当复仇计划终于圆满完成时,我却只觉得空虚。天天想着复仇复仇,复仇结束之后该怎么活着呢?我一次都没想过啊。”
 
“那是你自己蠢。”
 
“但愿如此。不过你和耐萨里奥似乎不见得比我有脑子。若你是个聪明人,当初又怎么会被你的同族给这样那样呢?”
 
“给我闭嘴!”
 
萨兰利安的最后一句话无疑触到了爱尔兰德的痛处。她高喊着举起镰刀就冲了上去。然而当镰刀横着划过对方的身体时,她才发现自己仅仅是砍到了一个幻影。
 
“我之所以可以活这么久,就是因为我永远不打出自己的底牌。”被砍得四分五裂的幻影还在继续说着,“你和耐萨里奥的底牌打得太早了。现在我告诉你,关于你们敌人的底牌吧。之前被你放过的那个女德鲁伊已经与绿龙女王伊瑟拉订下了契约。也就是说,黎明到来之后,你和耐萨里奥将同时对付两对契约者。你以为诺兹多姆完蛋了,你们就胜利了吗?别那么天真……”
 
“我已经叫你闭嘴了!”
 
爱尔兰德用力地一挥手,从指间飞出的暗影之力瞬间就把幻影彻底烧毁。那个讨厌的声音也总算消停了。
 
“这片天空会证明谁是对的。你给我睁大眼睛看着吧,萨兰利安。”
 
她把镰刀收了起来,迎着风站在沙丘上。在东方的地平线上,一道白线正渐渐地延伸开来。
 
 
 
“费洛斯,我们的机会来了。”
 
克苏恩那难听的呼唤声搅得费洛斯心烦意乱。他十分不情愿地从舒服的卧榻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
 
“什么情况?主宰。”他尝试与这个他一点都不喜欢的上古之神进行心灵沟通。
 
“到翡翠梦境的出口去,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情你见了便知。”
 
“你就不能不卖关子吗?”他厌恶地反问道。
 
主宰没再回话——它自作主张切断了与费洛斯的联系。
 
“呸,杂碎……”费洛斯不屑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他挥了挥自己的右臂。虽然神经上的连接还不是很完美,但这只手臂的力量已足够令人满意。然后他又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剑——“血灾”上面安放了一个很小的魔法球体,形状被固定了。它不能再依照费洛斯的喜好变成各种各样的形态,但魔法球提供的能量却使其破坏力呈现出数倍的增加。
 
焕然一新,强大的力量——那些死在自己脚下的绿龙和德鲁伊可以证明。
 
他满意地狞笑起来,开心地走出了卧室。这个绿龙女王曾居住过的地方被他占据了太久,现在他也厌烦了一成不变的舒适生活,迫不及待要寻找新的战斗了。
 
一位外表与普通人类无异的男人正伫立在卧室外的阳台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竖起的衣领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梁以上的部位。即使费洛斯已经走到他身边,他依然当作没看见,注意力始终落在掌心的一个紫水晶坠饰上。
 
费洛斯对他无视自己的态度丝毫没感到生气,反而十分认真地向这人行了个礼。
 
“我们要准备出发了,老师。”
 
他的口气也相当谦逊。如果以往认识他的那些人看到这情景,估计他们会以为自己眼花了。而他的谦逊也得到了肯定——这个奇怪的人收起了坠饰,轻轻点头。
 
“叫我裴里就行。”
 
上一章 返回目录

小提示:按 回车[Enter]键 返回书目,按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键 进入下一页。



关于本站 SSLV(qq4228172)